赵强来得比十分钟快。
七分钟。
陈钢听到电动车停在门诊楼侧面。
然后是脚步。不急不慢,还刻意放重了些。像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
门没敲。
直接推开的。
陈哥。
赵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那种刻意的、用力的笑。
白t恤,后背一片汗渍,头发也是乱的——像真骑了一路。
但陈钢注意到他裤兜鼓着一块。
方正。不是手机的形状。
进来吧。躺那边。
赵强了一声,走到治疗床边,犹豫了一下才趴上去。
腰哪个位置?
左边……这儿。他拍了一下后腰偏下的位置。
陈钢走过去。手搭上去。
肌肉是松的。
完全没有急性腰肌劳损该有的痉挛和硬结。
这人腰没闪。
陈钢按了两下。
疼吗?
赵强反应慢了半拍。……疼,有点酸。
昨搬什么了?
家里那个……柜子,想挪个位置。
陈钢没追问。手从他腰上拿开,去拿银针。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
拆包装。选针。排列在托盘上。
整个过程没话。
赵强趴在床上,头侧着,眼睛往理疗室里扫。
陈钢看得很清楚——他在看桌面。
看那本摊开的《中医内科学》。看那支笔。看那个便签本。
放松,别绷着。陈钢。
他选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穴位。浅刺。不留针。
意思意思。
扎针的时候赵强吸了口气。不是疼的那种吸气。
是紧张。
陈哥,赵强的声音闷在床上,你下午……一直在理疗室?
来了。
一直在。陈钢的语气随意得像聊气,下午就一个老大爷来复诊,其他时间看书。
没去开会?
我又不是科室负责人,开什么会。
赵强了一声。停了几秒。
那个……今上面来检查,你听了吧?
听了。
就是走过场,刘院长的。赵强的笑声从床上传来,干涩,每年都来,查完吃顿饭就走了。
陈钢没接。
把针拔出来。棉签按了一下。
好了,起来吧。
赵强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你这个不严重,浅层筋膜的事。回去贴个膏药,别再搬重东西,两就好。
赵强坐起来,揉了揉后腰。
演得还算像。
他没有马上走。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像在找话。
陈钢回到桌边坐下,翻了一页书。
陈哥。
你跟那个……王科长,熟吗?
陈钢翻书的手没停。
不熟。今第一次见。
赵强点头,我就随便问。听他下午还单独来过理疗室这边?
陈钢抬眼看他。
赵强的表情是那种我真的就随便问问的样子。
但瞳仁底下有东西在转。
来过。陈钢,问我针灸治失眠效果怎么样。他他最近睡不好。
赵强的肩膀松下来一个幅度。
很。
但陈钢看到了。
那就好……我是,那挺正常的。赵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陈哥,那我走了啊。改请你喝酒。
不喝酒。
那请你吃烤肠。
赵强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进来时自然了一点。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陈哥——你那个,烤肠摊明还出吗?
陈钢看着他的后背。
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看气。陈钢。
哦行,那我先走了。
赵强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比来时快。
门合上。
陈钢放下书。
他没有看赵强问的那些问题本身。
他在看赵强裤兜里的东西。
方正。比手机厚。比烟盒大。
U盘不会那么大。
验收单。
折叠起来的A4纸,大概三四张的厚度,塞在裤兜里就是那个形状。
赵强带着验收单来了理疗室。
为什么?
不是来给他看的——如果是来给他看的,不会编一个扎针的借口。
赵强带着验收单,是因为他刚从面包车那边回来,东西还没来得及放。
他是中途被刘德才支过来的。
去探那个陈钢,王建平下午去了他理疗室。
大概是这样一句话。
赵强来确认两件事:王建平跟陈钢了什么,以及——陈钢知不知道他们换药的事。
陈钢的回答让赵强松了劲。
问针灸治失眠。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但赵强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才是重点。
你明还出摊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陈钢的摊在镇卫生院西门外的巷子口。距离卫生院后门不到两百米。
如果赵强明要在上班前或下班后做点什么——比如把新的验收单放进药房——他需要确认陈钢会不会恰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附近。
陈钢站起来。
走到窗边。
院子里,赵强的电动车从侧门骑出去了。
方向是南。回家的路。
但陈钢知道他不会直接回家。
他会先打个电话。给刘德才。报告今的侦察结果。
然后刘德才会松一口气。
暂时的。
他们会觉得安全。王建平只是来看失眠,陈钢什么都不知道。
这正是陈钢要的。
手机震了。
苏瑾的消息。
周副局长,全名周正国,分管基层医疗卫生和药械监管。2019年从市卫健委下来的。简历很干净,但他老婆有一家医疗器械代理公司。
陈钢看完。
把消息删了。
周正国。分管药械。老婆做医疗器械代理。
他安排王建平来查这家卫生院——要么是想清理裕康在基层的盘子,要么是裕康动了他老婆的蛋糕。
不管是哪种,陈钢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这盘棋上面有人在下。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不当棋子。
当那个掀桌子的人。
他拿起笔,翻开便签本。
写了三行字。撕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然后拿起手机,给方国栋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上六点,老地方。带上你的相机。
方国栋回了一个字:
陈钢锁了手机。
窗外的开始暗了。五月底的傍晚,光线收得慢。
走廊里没有人。
他把《中医内科学》合上,放进抽屉。
起身。关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陈医生,感谢今的配合。有件事忘了——我上午在药房第二排货架中层,看到一盒阿莫西林的生产日期标注是明年三月。
发信人没署名。
但陈钢知道是谁。
生产日期标的是明年三月。
标签是后贴的。
这意味着货架上那批药的真实生产日期被人为篡改过。实际的出厂时间和有效期,已经对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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