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别给。
陈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把手机锁了。
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王建平刚才问他要那张手写清点单。他。
没给，也没不给。
但这个字本身就是承诺——你承认有这个东西，对方迟早会来拿。
苏瑾为什么别给？
两种可能。
一——王建平不干净。他跟裕康有关系，要这张单子不是为了取证，而是为了销毁。
二——王建平没问题，但现在不是出手的时机。单子一旦交出去，进入正式流程，就不在陈钢手里了。后续怎么用、用在哪个节点，全由别人决定。
陈钢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王建平刚才在药房干的事不像演戏。
温湿度记录本那种细节，一个打算和稀泥的人不会去翻。
但苏瑾比他更清楚上面的水。
她别给，就别给。
问题是——怎么不给？
王建平是县卫健局的人。正式来督导，正式提问，你手里有证据。他如果发函来调，你不交就是妨碍公务。
除非——他没发函。
口头问的。
陈钢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场景。
王建平确实只是走到门口，回头了一句手写的单子还在吗。
没有任何书面手续。没有签字。甚至没有让身后的人记录。
像是随口一问。
也像是试探。
试陈钢愿不愿意主动交。
他没有追着要。问完就走了。
明他也不急。
或者——他在等什么。
陈钢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阳光白花花的。院子里几个病人在晒太阳。
一切正常。
十一点零五分。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话声。不太清楚，但语调偏高。
是吴鸿斌的声音。
……那我让赵去调……
另一个声音打断他。不是王建平。更年轻，语速快。
吴主任，出库单我们已经拍了照。现在需要的是入库验收单，纸质版的。
吴鸿斌：纸质版……这个得找刘院长签字才能调档——
那就找他签。
脚步声。
陈钢把窗户关了。
督导组在要入库验收单。纸质的。
那东西陈钢见过。每次裕康送货来，药房都要填一份——品名、数量、批号、有效期、验收人签字。
一式两联。一联药房留底，一联给财务。
如果王建平要比对批号，验收单上的信息比登记簿更直接。
而且——验收单上有签字。
验收的，谁签字。
赵强。
笔迹做不了假。批号写在上面改不掉。
除非他们把验收单也处理了。
但验收单是两份。拿走一份还有一份。
除非两份都拿。
刘德才来得及吗？
陈钢看了一眼时间。
督导组九点四十到的，现在十一点。中间一个多时。
够了。如果刘德才反应够快的话。
但是——
陈钢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吴鸿斌刚才让赵去调。
赵。赵强。
赵强今早上跟着面包车去了裕康的仓库。方国栋他空手出来，原路返回。
他来了吗？
陈钢拿出手机，给方国栋发了条消息：赵强回到卫生院了吗？
一分钟后回复：没樱他从裕康出来后直接回了家。目前在家。
赵强没回卫生院。
那吴鸿斌让赵去调——调谁？
调个不在的人？
要么吴鸿斌不知道赵强没来上班。
要么他知道，故意拖延。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赵强不在，验收单打不开——因为药房的档案柜钥匙在赵强手里。
现成的借口。
拖一拖。拖到下午。裕康那边把货换完。
陈钢把手机放下。
十一点二十分。
又有人敲门。
这次敲得规矩。三下。等了一下才开。
苏瑾站在门外。
她的表情跟这几一样——温和、专业、客气。浅灰色薄外套扣得齐整，左胸口袋别着工作证。
陈医生，布病患者的随访表，有几个细节我再核实一下。
的是对外的话。
陈钢点头。请进。
苏瑾走进来。关门。坐下。
她没拿随访表。
王建平问你要那个单子了。
不是问句。她知道。
别给他。
苏瑾的声音很轻，但字很清楚。
为什么？
苏瑾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陈钢。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右下角。红色公章，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字——裕康医药和一个人名。
陈钢眯了下眼。
那个人名是王建民。
不是王建平。
但姓王。
苏瑾把手机收回去。
裕康的法务顾问，叫王建民。
陈钢看着她。
王建平的亲哥。
房间安静了一瞬。
陈钢的背脊轻靠上了椅子。
王建平的亲哥是裕康的法务顾问。
这不代表王建平一定有问题。
但这意味着——如果陈钢把手写清点单交给王建平，这份证据的流向就不可控了。
它可能进入正式调查卷宗。
也可能经过王建平的手，走一条暗线，到王建民那里。
然后消失。
你怎么查到的？陈钢问。
苏瑾站起来。
方主任的人帮忙查的。裕康的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
她走到门口。
你那份单子，留着。等省里的人来再交。
省里的人什么时候来？
苏瑾拉开门。
快了。
她走了。
陈钢一个人坐着。
省里的人。
不是苏瑾——她已经在了。是比她级别更高的。
方国栋的层级是省级医疗质控中心。苏瑾是他的人。
那省里的人指的是谁？
药监。
省药监局。
那个通报-NF批号的就是省药监。如果他们下来复查，效力完全不同于县卫健局的督导。
王建平只能看药房的货架。
省药监能封仓库。
陈钢把那四页A4纸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来。
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放回去。
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纸边的硬度。
留着。
他起身收拾桌面。银针盒盖上，穴位图卷起来。
快到中午了，待会儿该去食堂。
一切如常。
手机震动。
方国栋。
不是文字。语音。
陈钢点开播放。
方国栋的声音比上一条急了一点：裕康仓库刚才出来一辆面包车。不是之前那辆。车上下来两个人，进了——
他顿了一下。
进了你们卫生院。
语音结束。
陈钢抬头看向门口。
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
两组。
朝这个方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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