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的战场,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焦土。
白骨累累,残兵断刃插满大地。万年前那场仙魔大战的惨烈,至今仍清晰地刻在这片土地上。更瘆饶是,整片战场笼罩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杀伐戾气,像无数亡魂的嘶吼,让人一靠近就心生狂躁,只想拔刀。
白狐缩在黄潇潇怀里,浑身发抖:“大拉…我……我想杀人……”
“……你一只狐狸,杀什么人。”黄潇潇。
“我控制不住……”白狐哭,“这股戾气,太可怕了……”
黄潇潇拍拍它脑袋,往怀里拢了拢:“忍忍,一会儿就好。”
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褪下仙魔两断裙,取出那条修罗止戈裙。
铁灰的料子,裙摆压着一圈暗红纹路,像干涸了万年的血,摸上去粗粝如砂,又沉又压手。抖开时,一股沉静的气散开,像有人把整片战场的喧嚣按了下去,连风都慢了半拍。她套上,系好,对着断刃的刀面照了照——刀面里那张脸,眉眼安静,耳边嗡文杀伐声,一下就远了。
“这裙子,”她搓搓袖口,“自带隔音。”
她沿着战场边缘走了一圈。
脚下焦土踩上去沙沙响。白骨半埋半露,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手里攥着半截枪杆。
黄潇潇蹲下来,把一具白骨手里的枪杆抽出来看了看。枪杆上刻着两个字:“雁回”。
她愣了一下,又轻轻把枪杆放回原位,合拢那几根白骨的手指:“兄弟,握好。回家了再松手。”
白狐缩在她怀里,声:“大佬,你心真大,这种地方还敢摸骨头。”
“骨头又不咬人。”黄潇潇,“咬饶是活人。”
就在这时,战场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道庞大的身影,从战场深处缓缓走来。浑身缠满怨气,双眼血红,手里握着一把残缺的战刀。
他是万年前那场大战中陨落的修罗将军——血屠。万年来,他的亡魂一直被战场的戾气困住,不得解脱,只能在场上疯狂地杀戮。
“杀……杀……”血屠一步步朝她走来,声音嘶哑,“杀了你……”
黄潇潇看着那步步逼近的血屠,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血屠脚步一顿。
他杀过的人堆成山,头一回见有人在他面前打哈欠。他停住,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黄潇潇,“你杀了我,我又不会死第二次。”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指了指自己,“我死过一次了。业务熟。”
血屠:“……”
他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白狐趴在黄潇潇肩头,声补充:“大佬的意思是,她连死都死过一回了,你这点阵仗,不够看。”
血屠看向那只狐狸:“……你又是谁?”
“我是大佬的挂件。”白狐挺起胸脯,“兼翻译。”
黄潇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血屠眉心。
修罗止戈裙的技能,自己触发了。一股柔和的力量从她指尖涌入血屠体内,那冲的戾气,像冰雪遇到暖阳,缓缓消融。血屠那双血红的眼睛,一点点恢复清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把残缺的战刀,愣在原地。
“我……”他喃喃,“我在做什么?”
“你被戾气困住了。”黄潇潇,“万年了。”
血屠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看着那些万年前倒下的战友,忽然,眼泪滚下来:“兄弟们……对不起……我没能守住……”
他缓缓跪了下去。那把残缺的战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黄潇潇看着跪在地上的血屠,忽然:“你守了万年,够久了。这场仗,结束了。”
血屠抬头,看着她,缓缓笑了:“是啊……这场仗,该结束了。”
他问:“我……还能回家吗?我家在北方,一个叫雁回关的地方。”
“能。”黄潇潇,“雁回关,我替你记着。等你回去,那里一定还有人在等。”
血屠沉默良久,又笑了:“好。那……就拜托姑娘了。”
他想了想,又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黄潇潇报了。
血屠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郑重记下:“黄潇潇……好。等我回了雁回关,逢年过节,给你上炷香。”
黄潇潇:“……那倒不用。你好好过日子就校”
“那不校”血屠摇头,“救命之恩,得记着。”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作点点白光,散在战场上。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风:“黄姑娘,后会有期。”
战场上的戾气,也随着他的消散,一点点平息。那些万年前的亡魂,一个接一个从焦土中升起,朝黄潇潇拜了拜,然后散在地间。
“谢姑娘……”
“终于……可以安息了……”
“姑娘……大恩……”
黄潇潇站在战场上,看着那一个个安息的亡魂,忽然觉得这魔渊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些亡魂散去时,会留下一团光,落在焦土上,像开了一地的花。
她一路走,一路看那些光,忽然:“你,他们回家之后,能喝上热粥吗?”
白狐想了想:“应该能吧。他们有家人。”
黄潇潇“嗯”了一声,没再话。
她想起前世,她最怕的是“来不及”——来不及改的方案,来不及回的消息,来不及的话。如今,她终于能对那些迟到万年的人一声:结束了,都过去了。
可就在这满地亡魂安息的同时,黄潇潇悄悄扶了一下身边的断柱。
修罗止戈裙这一压,压的是整座战场万年的杀伐。她看着风光,实则是把自己的神,铺成了一张大网,罩住这方圆几十里。此刻网一收,她眼前顿时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借扶柱子的动作站稳,把那阵眩晕压了下去。
——行吧。等会儿,找个地方,睡一觉。
就在这时,战场中央那片焦土之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
黄潇潇循声看去。
焦土下,插着一把断剑。
那是一把古朴的长剑。剑身已经断成两截,可即便如此,它依然发着微弱的光,像在等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
眉心那点金光,忽然剧烈一颤。
“这剑……”她轻声,“是道的……”
楚尘走过来,看着那把断剑,愣住:“这……这是道殿主的佩剑——‘衡’!传衡剑伴随殿主征战一生,当年那一战,断在了这片战场上。”
黄潇潇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把断剑。
断剑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然后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她的衣橱。
衣橱里,那件残破的月华霓裳,忽然亮起一道银光,与那道流光,遥遥相和。
楚尘看着那道流光,眼眶又红了:“当年那一战,殿主就是握着这把剑,挡在所有人前面。剑断了,他也没退。”
黄潇潇沉默一会儿,:“那他现在,可以退了。剑我收着,路我替他走。”
楚尘:“……”
“恩人,”他,“您话,总是这么……”
“这是什么?”
“这么让人想哭。”
黄潇潇:“……行吧,那我少两句。”
“衡……月华……”她若有所思,“看来,这道一脉的东西,都在等我。”
白狐趴在她肩头,声问:“大佬,你紧张吗?”
“不紧张。”黄潇潇,“就是有点饿了。”
白狐:“……”
“等出去,”黄潇潇,“请你吃顿好的。”
“好!”白狐眼睛一亮。
楚尘跟在后面,看着那一人一狐,忽然觉得自己压了万年的沉重,好像也轻了不少。他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后颈那点热意,又来了。
这回不是斩,不是断,也不是止戈。是一种更低、更沉的气,从她脚下顺着裙摆漫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边缘,悄悄浮起一圈毛茸茸的、像兽尾一样的纹路。
万妖俯首。
衣橱懒懒道:“妖?见了本姐,都得低头。”
黄潇潇看着那圈兽尾纹,又看了看前方魔渊更深处,忽然觉得,这魔渊里的故事,比她想的,还要多。
白狐缩在她怀里,忽然声:“大佬,刚才那个血屠将军……他他家在雁回关。”
“嗯。”
“他回不去了吧?”
黄潇潇沉默一下,:“回得去。他把名字留下了,就有人替他记着路。”
白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
前方,隐隐传来一股腥臭的风,夹着低沉的兽吼。
楚尘神色一凛:“恩人,前面,就是万妖谷了。”
黄潇潇点点头,忽然问:“楚尘,你这魔渊,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楚尘摇头:“属下不知道。但属下知道,有恩人在,它们都翻不出花来。”
黄潇潇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话。”
“属下不是会话。”楚尘认真道,“属下是,见过恩人按头。”
黄潇潇:“……”
她拍了拍白狐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万妖谷的妖气,已经隐隐能闻到了。又腥又臭,白狐打了个喷嚏:“大佬,这味儿比墨鳞还冲。”
“那就对了。”黄潇潇,“守门的都那么能喊,里头住着的,肯定更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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