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黑。
黄潇潇踏入那道箭头的瞬间,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连黑都黑得这么不讲道理。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灵气。她走一步,脚下却实实在在,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长廊上。
怀里令牌烫得她直吸气。她刚想骂一句,后颈忽然一暖。
衣橱光屏自动弹开,一条新裙子地落到她臂弯里——
裙色是雨后初晴那种灰青,裙摆上织着细密的雨丝纹,摸上去凉津津的,像刚从时间里捞出来。
【新裙解锁:时光煮雨裙。】
【功效:在时间流速异常之地,稳心神,定身形。外面煮雨,我自煮汤。】
黄潇潇把裙子从头顶套下去。
裙料贴上皮肤的一瞬间,那种旋地转的感觉地稳住了。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是这地方的时间在拽她。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边,整个人要被冲走。
好家伙。她,这要是没裙子,我走一步,头发得白一寸。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溯源寻踪裙的裙光里浮出一行字:
【内挪一步,外移三月。】
黄潇潇:
她站住了。
我刚才那一步,外头过去三个月了?
她想起萧雨柔还在蹲锅边等她,想起秦长风还在跟那口粥锅较劲。她忽然有点良心不安——姑娘要是知道,她师姐迈一步,外头仨月,估计得把粥熬成锅巴,再抱着锅哭。
急什么。她给自己顺了口气,走都走了。后悔也没用。
她又试着后退了一步。
裙光又浮一行:【外移三月,不退。】
还不退?黄潇潇乐了,这地方跟我前世的单向门似的,进去容易出来难。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这回她走得很仔细,一步一步数着,生怕多迈一下,外头又老了人。
回廊长得离谱。两侧是湿漉漉的黑石壁,壁上刻满了字。
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哪任前辈留的到此一游。修仙界这帮人,跟旅游拍照一个德行,到哪儿都要刻个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过。
可走了几十步,她看清了。
那些字,不是名。
是日记。
第一行,刻得很深,像用刀尖一笔一笔凿的:
【第一年。师父走了。衣橱封了。我守着。】
黄潇潇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石头冰凉,可那几个字硌手。
师父走了。她念了一遍,衣橱封了。我守着。
守着守着,就守了十万年。
她继续往前走。壁上的字一行压一行,越往前,刻痕越浅,像刻的人慢慢没了力气。
【第十三年。学会零灯。灯芯要挑三下,挑多了,心疼油。】
【第四十年。山下的树换了三茬。我没出去过。】
【第一百一十年。灯油还够。我还在。】
黄潇潇在这行字前,站了很久。
我还在。她念。
这三个字,她起来,轻飘飘的。可这三个字,一个人写了十万年。
她继续走。
【第二百零三年。今山下开了一片野花。我数了数,七百四十一朵。】
【第五百年。我学会了跟灯话。灯不答我,但我觉得它在听。】
【第八百年。我把师父的话,又默了一遍。一个字没忘。】
黄潇潇一边走,一边看。
她忽然发现,这人写日记,越往后,字越多。
一开始,就一句我守着。后来,开始数花,开始跟灯话,开始默师父的话。
你这是,她声,给自己找事干。
一个人在这鬼地方,不找点事干,早疯了。
数花,跟灯话,默话。都是给自己找的事。
我前世,她对着墙壁,也这样。
加班加到后半夜,办公室就我一个人。我就数格子,数我工位到饮水机几步。数完了,再数一遍。
数到后来,她,我就知道,我不是在干活。我是在等。
等啥?她自问自答,等有人,来看看我。
壁上当然没人答。
可她总觉得,她读的这些字,也是同一个意思。
那个人数花,不是爱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也在数。
黄潇潇读着读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捧出了那碗粥。
粥是萧雨柔炷灵米粥,她出门前揣在怀里,被时光煮雨裙捂着,居然还冒着热气。
她一边走,一边口口地喝。
回廊里没有别人。
只有她喝粥的声音,和石壁上十万年的字。
这地方,她轻声,比我前世加班的格子间还安静。
格子间至少还有键盘声,还有同事偷偷点的外卖味,还有半夜群里@你的夺命连环消息。
这里什么都没樱
只有一盏灯在远处亮着,黑沉沉的,像一滴墨悬在半空。
她朝那盏灯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看身后。
身后,是她走过的那面墙。墙上,刻满了十万年的字。
她这一路,每走一步,外头就过去几个月。她不知道,外头那帮人,现在咋样了。
她不知道,萧雨柔那锅粥,糊了没樱
她也不知道,秦长风那把扇子,扇得手酸不酸。
急什么。她自言自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廊长得像没有尽头。可她知道,尽头,有个人在等她。
一个等了十万年的人。
她加快了脚步。
回廊里,只有她一个饶脚步声,和那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她脚步不停,一路向前走去。
那盏黑沉沉的灯,越来越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后颈的印记这一路都没跳。不是没有震惊值——是这地方根本没有别人给她震惊。
只有她一个人,在读另一个人十万年的日子。
她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那半块令牌要烫她过来。
这地方要的,可能从来不是什么纵奇才,不是什么剑道第一人。
是一个,愿意把粥喝完,还愿意停下来,听别人唠嗑的人。
她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同事们忙着内卷、抢功、站队,只有她,中午抱着盒饭,谁过来吐槽两句,她都听着。后来那些人离职了,路过她工位,还会一句:跟你聊完,舒坦。
原来有些本事,修仙界也吃这套。
她一边走,一边跟墙壁上的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这十万年,她,没出去逛过?
壁上的字当然不会答。可她自顾自地下去。
我前世,一年逛两次街。逛一趟,能开心半个月。她,你在这鬼地方,十万年,连个街都没逛过。
你你亏不亏。
她走一步,又:等出去了,我带你去逛。
壁上的字,安安静静。
可她总觉得,她刚才那句话,像被谁,悄悄记下了。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内挪一步,外移半年。】
半年啊。她咂咂嘴,外头那锅粥,估计真成锅巴了。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那盏黑沉沉的灯,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她,锅巴就锅巴。既然来了,就把粥喝到底。
她不知道的是——
回廊尽头,那个守了十万年灯的人,在她迈进回廊的第一刻,就睁开了眼。
他提灯的手,几万年没动过。
这一夜,第一次,轻轻颤了一下。
而他对面那盏比人还高的黑焰大灯,焰心深处,藏着一行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字——
【她来了。比师父算的,早了九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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