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草开口的时候,叶子蔫了。
不是刚才那种假蔫。是真的,一片一片地,从边缘开始发黄。
黄潇潇一看,心里一下。
你这是……
持令者,别慌。老药草笑了笑,那几片新长出来的叶子,轻轻晃了晃,老灵守了十万年,等的就是今。凭证交出去,老灵的活儿,干完了。
干完了,你去哪?萧雨柔急了。
去该去的地方。老药草,十万年前,我是这谷里的一株草。仗打完了,别的草都走了,我留下来守着。守到现在,也该走了。
它着,根须从石碑缝里慢慢拔出来,一寸一寸。
它没让黄潇潇扶。它自己站直了,用最后那点力气,凑到黄潇潇耳边。
持令者。它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老灵,求你件事。
你。
第九重。老药草,那位,不是敌人。
黄潇潇瞳孔一缩。
他等了太久。老药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开始透明,灯油,快尽了。
灯油……黄潇潇想起丹房里那盏黑焰灯。
老药草,就是你看见的那盏。烧灯的,守灯的,都是他。他守着第九重,守了十万年,等着一个,能接过衣橱的人。
等我?
等你。老药草点头,衣橱认人。十万年,它谁也不认,就认你。
黄潇潇沉默了。
他不是坏人。老药草最后,他就是……太轴了。一个人,守一盏灯,守了十万年,守到现在,连个话的人都没樱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
持令者,如果你见到他……
给他,带碗粥。老药草,热的。
黄潇潇: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丹房里那半碗她留下的粥。原来,老药草什么都看见了。它这十万年守在这儿,看着那盏灯一年一年地烧,看着那个人一年一年地老,可它什么也做不了。
它只能等。
等一个,肯给灯,也给人,带碗粥的人。
我记住了。黄潇潇,我见到他,给他带两碗。一碗热的,一碗……多加把米。
老药草笑了。
它,两碗。
它的叶子,彻底透明了。
根须最后一点,从石碑缝里拔出来。整株老药草,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光点。
不是熄灭。是那种,终于歇下来的、松快的光。
老灵,它对着那片花海,喃喃,我守不住了。往后这谷,就交给你了。
花海里,刚开的灵草,地一下,齐齐朝它弯腰。
相送。
光点越飘越多,越飘越高。老药草最后看了黄潇潇一眼。
持令者,它,你比他,有福。
为什么?
因为,老药草的声音,散在风里,你知道喝粥。
他不知道。
最后一点光,地一声,散了。
石碑上,空空荡荡。那株守了十万年的老药草,没了。
黄潇潇站在原地,半没动。
后颈的印记,这回没跳。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热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
【敬畏:守谷灵,十万年。】
这一次,系统没给数字。它只给了五个字:
他走得很安心。
萧雨柔站在旁边,眼圈红了。她声:师姐……它……
它走了。黄潇潇。
它会不会,怪我们?
不怪。黄潇潇摇头,它等了十万年,就是为了,把那句话,交到我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刚拼好的凭证。
半片草叶,半片铁片,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的胸口。
她忽然把粥碗摸出来,又盛了半碗热粥,放在那块空石碑上。
老规矩。她对着石碑,它要是还在,也该尝尝。
石碑空荡荡的,没人应。可那碗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散进了那片新开的花海里。
花海地响,像有人,应了一声。
公输班和欧阳鼎,并排站在后面,谁也没话。
他俩看着那块空石碑,看了半。欧阳鼎忽然蹲下来,把怀里那半袋灵米,全倒在了碑前的土里。公输班也跟着蹲,把修好的那口古锅里剩下的半锅热水,慢慢浇了上去。
老灵。欧阳鼎,往后,这谷里的米,我们替你种。
这锅里的水,公输班,我们替你烧。
你放心走。
他俩完,站起身,冲那块空石碑,认认真真,一揖到底。
黄潇潇看着他俩,没话。她忽然觉得,这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头,今,像是真的,长大了。
过了半,欧阳鼎声:前辈……
那……第九重那位,他咽了口唾沫,真不是敌人?
老灵,不是。
可他烧的是命。公输班,一个拿自己命点灯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黄潇潇回头,看了他俩一眼。
我前世,她,也有个同事。加班,加到住院,住院了还在改方案。
两个宗师:
他坏吗?黄潇潇问。
不……不坏。欧阳鼎。
他就是傻。黄潇潇,傻到不知道,熬垮了,没人替他。
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她今穿的还是那件熔金色的点石成金裙。裙摆在花海风里一摆一摆,映得满田的花都跟着亮。她喝完粥,把碗一收。
第九重那位,她,跟他一样。
那……前辈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黄潇潇把碗一收,先往前走。走到第三重,第四重,一重一重走。
她摸了摸怀里的凭证。
走到第九重那,她,我给他带两碗粥。
一碗,热的。
一碗,我看着他喝完。
风从花海那头吹过来,带着灵米的清气。欧阳鼎和公输班,看着她那个拎着粥碗、要给一个烧了十万年命的人煮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前辈,看着懒,其实比谁都轴。
她轴的,是这两个字。
守冢灵一直站在旁边,没话。
这时候,它那两点幽蓝的眼睛,看向黄潇潇,忽然单膝又跪了一下。
持令者。
你怎么也跪?黄潇潇头疼,老灵刚走,你又来。
老灵走了。守冢灵嗡呜,老奴不走。
器冢,十万年,一堆废铁。它,老奴守着它们,替它们,等一个肯听它们歇着的人。你来了,老奴的心,放下了。可老奴……还得看着它们。
那就留着。黄潇潇。
老奴,守冢灵,替满山的废铁,谢你。
它完,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器冢深处。满山的废铁,哗啦啦地,又各归各位。
黄潇潇看着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古墟里的灵,一个比一个啰嗦,一个比一个轴。
跟她前世,那些舍不得走的老同事,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怀里那枚凭证,轻轻一动。
背面那幅残图,又亮起了一条新的纹路。
箭头,指着古墟更深的地方。
那个方向,没有花海,没有废铁。
那里,隐隐传来一阵,刀剑相交的声音。
师姐,萧雨柔竖起耳朵,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
黄潇潇眯起眼。
打呗。她,反正,不是我们。
她打了个哈欠,拎起粥碗。
她,去看看。
她不知道,古墟第三重的那座擂台,已经为她,空出了一个最好的位置。
她更不知道,擂台上那个连胜了十一场的骄,从一开始,等的就不是别人。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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