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草问完那句你身上那件裙子是什么来头,就眼巴巴等着。
黄潇潇没答。她识海里那点嗡鸣已经凑齐了——熟悉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翻柜子的动静。
行吧。她把粥碗递给萧雨柔,帮我端着。
她徒石碑后头,解了凌御风裙的系带,抖开,换上。衣橱这回报得爽快——
【妙手回春裙,秘境灵裙,治愈款。】
【被动:万物逢春。】
【衣橱原话:在她脚下,死聊东西都不好意思继续死。】
裙料是春雨色的,淡绿里透着点青,裙摆上绣着一圈刚抽芽的草叶纹,摸上去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新泥。她从头顶套下去,裙角垂到脚踝,一走动,脚边就有一股不上来的润意,像刚下过一场雨。
这裙子,她转了个圈,看着就下饭。
萧雨柔捧着粥碗:师姐,你刚换完,就想着吃?
不然呢?黄潇潇理了理衣襟,走,进谷。
她迈步,往那片枯草田里走。
第一步下去,脚边那根焦黄的草茎,一声,抽芽了。
第二步,三丈外,一片枯草整片地转绿。
第三步,她还在走,她走过的那条路上,枯草像被谁点了开关,一株接一株地活过来——抽茎、展叶、打苞、开花。红的黄的紫的,一路开过去,像有人拿笔在一张焦黄的旧画纸上,唰唰唰添上了颜色。
黄潇潇自己没察觉。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萧雨柔话:这谷里要是能种点灵米,我看也协…
她话音没落,身后——
哐当!
一声巨响。
是欧阳鼎。
他抱着的那尊半人高丹炉,从怀里掉下来,砸在石头地上,滚了三圈。他本人保持着抱炉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直勾勾盯着黄潇潇身后那条路。
那条路,已经变成了一片花海。
不是一株两株。是她走过的每一步,三丈宽,从头到尾,一整条,从焦黄的死地,变成了花的海。十万年没开过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风一吹,花瓣飞得跟下雪似的。
欧阳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炼丹六十年,见过的药园多了。下第一的药园,也养不出这种阵势——这不是种出来的,这是……这是出来的,是拿一种他根本看不懂的东西,直接把这个字,按进了土里。
不……不可能……他喃喃,枯了十万年的草,没有灵气,没有根须,拿什么活?!
黄潇潇听见动静,回头:哦,欧阳宗师,炉掉了。
欧阳鼎:你管我炉掉没掉!
他一步蹿到田边,扑下去,捧起一株刚开的草花。那花根须鲜润,茎叶饱满,药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炼丹六十年,一闻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活过来,这是……直接成了千年灵草。
一株枯了十万年的草,走了一步,变成千年灵草。
他手里那株花,在他掌心里轻轻一颤,又开了一朵。
欧阳鼎一声,跪坐在地上。
后颈的印记,这一跳跳得她自己都一个趔趄——
【道心崩:欧阳鼎,丹道宗师。六十年丹道认知,全线崩塌。】
旁边那些跟来的丹修,比他好不了多少。
一个炼丹童子手里的炉地掉地上,他也不捡,直勾勾看着那条花海路:师……师兄,咱们炼了半的那炉药……
别了。他师兄声音都飘了,人家走一步,顶咱们炼一辈子。
那咱们还炼吗?
炼什么炼。另一个丹修瘫坐在地上,我现在看我那口炉,跟个破铁锅似的。
欧阳鼎没瘫。他跪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追到黄潇潇跟前,又跪下了。
前辈!他仰着头,老泪纵横,前辈留步!
黄潇潇:
她往后退了半步:你别跪。我不是你前辈。
您就是!欧阳鼎磕头,您这一手枯木逢春,比丹道高一万倍!老夫炼了一辈子药,今才知道,药根本不用炼——
他一指那条花海:您走一步,它自己就活了!
旁边一个丹霞宗弟子,掏出随身的本本,手抖着记:黄姑娘语录新增——药不用炼,走一步就活。
他师兄一把按住他:别记了。你记回去,咱们丹霞宗的丹房要不要了?
可、可这是真理啊!
真理也不能这么写。他师兄脸都白了,你写出去,全下丹修都得下岗。
秦长风坐在石头上,端着粥碗,看得直嘬牙花子。他凑到萧雨柔耳边:我今才发现,我那点剑法,跟黄姑娘比,算个啥?
萧雨柔想了想,安慰他:秦师兄,你至少还能站着。
这倒是。秦长风松了口气。
那边那位,萧雨柔努努嘴,已经跪下了。
秦长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稳稳端着粥的双腿,忽然觉得能站着喝粥,也是一种本事。
萧雨柔捧着粥碗,跟在黄潇潇身后,声嘀咕:师姐,你这裙子,一走就开花。那……要是你在屋里走一圈,咱是不是就不用买花了?
买花干嘛。黄潇潇,花又不能吃。
那你走过的地方,长出来的,能吃吗?
黄潇潇想了想,很认真:你要想吃,回头我走两步,种两畦灵米。
萧雨柔:
她发现,自家师姐不管走哪儿,最后都能绕回字上。
黄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也没干什么。这裙子一穿上,那股万物逢春的劲儿就往外冒,跟她本人没关系——她就是走个路。
那个,她斟酌着用词,其实吧,这不是我厉害。
那是什么厉害?!
是它。她拎起裙摆,它厉害。
欧阳鼎看着那条春雨色的裙子,又看着那条花海路,忽然哭得更凶了。
他炼丹六十年,自认为下丹道,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今一个姑娘走了条路,把他这辈子练的东西,全走成了笑话。
萧雨柔端着粥碗,跑过来,声:师姐,你……你身后又开了一片。
黄潇潇回头。
她刚才站着话的这一会儿,脚边又自己开出去三丈。花海在她身后,像有生命似的,慢慢往外蔓延。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别开了,再开没地方站了。
花海像是听懂了,真就停住了。
全场,死一样的静。
欧阳鼎跪在地上,张着嘴,半,憋出来一句:前……前辈,那裙子……还招人吗?
老夫不要面子了。他一咬牙,老夫想给那裙子……当学徒。
黄潇潇:
她正不知道怎么接,身后石碑上,老药草地一下,从石碑上蹦了下来。
它十万年没动过地方,这一回,根须从石头缝里拔出来,带着一身新长的嫩叶,一颠一颠地,朝她蹦过来。
持令者。它叶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老灵守了十万年,等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它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谷里最深处,有一间上古丹房。那里面的东西……你得自己去看。看完了,你就知道,老灵为什么等了十万年。
黄潇潇眯起眼。
粥碗在她手里,还冒着热气。花海在她脚边,静静开着。
她低头闻了闻——那间丹房的方向,飘过来一股不出的味道。
不是药香。
是灯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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