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凤英，你是活腻了还是脑子叫驴踢了？！”
刘全发的嗓门跟打雷似的，把供销社后面这排平房的窗户纸都震得直颤。
赵凤英站在灶台前，拿铁勺指着他的鼻子：“刘全发你点声！孩子在炕上睡着呢！”
“你还护上了！”刘全发一把推开门帘往炕上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狠了，“你捡回来个穿红嫁衣的丫头，你知道这意味着啥不？那是配阴婚的！阴婚！王家花了二百块钱买的人，你给人藏家里，人家找上门来你扛得住？”
赵凤英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啥。
她在供销社干了快十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这一带的规矩她清楚——配阴婚虽然国家明令禁止，但在偏远的农村，这种事屡禁不绝。尤其王家那样的人家，花了二百块钱买了个活人配冥婚，丢了“货”，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刘全发是隔壁的邻居，在供销社当仓管员，跟赵凤英打了十几年的交道。
他这个权怕事，但不算坏人，真正让他害怕的是牵连。
“凤英，我句不好听的。”刘全发搓着手，语气缓了一些，“你一个寡妇，孤身一人住在这儿，把这种来路不明的孩子留在家里，传出去……别人怎么？万一王家的人追过来，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应付？”
赵凤英把铁勺往灶台上一拍，苞米糊糊的汤汁溅了出来。
“刘全发，你见过那孩子的手没有？”
“啥？”
“十个手指甲全翻了，额头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后背全是旧伤疤。四岁半的丫头，大冬光着一只脚在雪地里跑了一宿。”赵凤英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你让我把她扔出去？你让我把她送回王家？送回去干啥——让她跟一个死了三的男人躺在棺材里一块埋了？！”
刘全发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炕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赵凤英回头看去——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缩在炕角的被子里，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上还残着冻疮和擦伤，额头上的伤口用布条包着，渗出淡淡的血痕。
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全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跟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警觉和戒备。
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兽。
刘全发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头一阵发毛。
不是害怕，是难受。
他活了六十来岁，自个儿也有孙子孙女，他知道四岁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满地打滚、哇哇大哭、见了生人往娘怀里钻。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不应该缩在墙角，一声不吭，眼睛里全是大人才有的东西。
刘全发咽了口唾沫，转过脸去，不看了。
“我不管了。”他闷声，“你自己看着办。出了事别赖我没提醒你。”
门帘一甩，人走了。
赵凤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端着一碗温热的苞米糊糊走到炕边，在念念面前蹲下来。
“丫头，饿了吧？喝口糊糊。”
念念的目光从门帘上收回来，落在赵凤英的脸上。
她没有马上接碗。
“婶子。”念念的嗓子还是沙哑的，像是砂纸在磨，“那个伯伯得对。我不能连累你。”
赵凤英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我不能连累你”——这话是从哪学来的？
不对，不是学来的。
是被逼出来的。
赵凤英的鼻子一酸，使劲忍住了。
“喝糊糊。”她把碗塞到念念手里，语气硬邦邦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就一个任务——把身体养好。”
念念低头看了看碗里金黄色的苞米糊糊，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她端起碗，口口地喝。
喝到一半，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碗洒了。
赵凤英伸手扶住碗底。
念念抬起头，嘴唇上沾着糊糊，眼眶通红，但还是没哭。
“婶子，我能去找我爸爸吗？”
赵凤英从棉袄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顾砚秋，青河县程家湾大队。”
她把纸条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揣进口袋里。
“能。婶子帮你想办法。”
这下午，赵凤英把供销社的活儿交代给柜台上的陈，自己跑了一趟镇上的邮电所。
白马镇的邮电所就两间房，一个邮递员、一个接线员，再加上一个跑乡下邮路的老周。
老周大名周长顺，五十来岁，瘦高个儿，常年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白马镇和周边几个公社之间送信送报。
他的邮路往东，经过三个公社，最远到青河县。
赵凤英在邮电所门口堵住了刚送完信回来的老周。
“长顺哥，我求你个事。”
老周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摘下狗皮帽子拍了拍雪：“啥事？”
“你明跑东边那条线，帮我捎个冉青河县。”
老周一愣：“捎谁？”
“一个丫头，四岁半，要去青河县找她爸。”
老周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赵凤英，你搞啥？我是送信的，不是送饶。一个四岁的丫头，万一路上出了事，算谁的？”
赵凤英从兜里掏出三块钱，拍在老周的车座上。
三块钱。
老周一个月的补贴才四块五。
他盯着那三块钱看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到底啥来头？”
赵凤英压低声音，把事情的大概了。
没阴婚，只孩子是被人贩子拐了，跑出来的，身上有她爸的地址，要送到青河县去。
“人贩子”三个字一出来，老周的脸色变了。
1964年的中国农村，拐卖孩子的事不算新鲜，但谁也不想沾上这种事。
老周犹豫了很久。
“我最多把她带到青河县。”他最后，“到了县里，她得自己找人。程家湾我不去，那地方进山还得走三十里，我那自行车骑不进去。”
“行！”赵凤英一口答应，“到了青河县就行，剩下的我再想别的办法。”
当晚上，赵凤英给念念煮了一碗热面条，面条里卧了一个荷包蛋。
这年头，鸡蛋金贵，一个能换五分钱。
念念捧着碗，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
“吃啊。”赵凤英催她。
念念把荷包蛋从碗里夹出来，放到了赵凤英的碗边。
“婶子吃，你忙了一了。”
赵凤英的手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筷子夹得有些变形的荷包蛋，喉头发紧。
“我不爱吃蛋，你吃。”赵凤英把蛋又夹回念念碗里。
念念没再推让。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面条和荷包蛋，连汤都喝干净了。
然后她放下碗，从炕上爬下来，站直了身体。
“婶子。”
“嗯？”
“我明就走了。”
“嗯。”
念念直直地看着赵凤英，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感激、歉疚、还有一种的、不确定的希望。
她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给赵凤英鞠了一个躬。
不是孩子那种歪歪扭扭的弯腰，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腰弯到九十度的大躬。
“婶子，我记住你了。”
念念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得清清楚楚。
“以后我一定报答你。”
赵凤英鼻子酸得厉害，别过脸去，假装去捅灶膛里的火。
“行了行了，你先活下来再。”
她的声音发闷，灶膛里的火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第二一大早，刚擦亮，赵凤英把念念裹进那件旧棉袄里，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自己的旧围巾，把孩子捆得跟个粽子似的。
老周的二八大杠已经停在了邮电所门口，后座上绑了一个帆布邮包。
赵凤英把念念抱上去，让她坐在邮包旁边，用绳子在腰上松松地系了一圈，防止她摔下来。
“到了青河县，找人打听程家湾。”赵凤英最后一次叮嘱，“记住你爸的名字——”
“顾砚秋。”念念接话，声音但稳，“程家湾大队。”
赵凤英点零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念念，而是塞到了念念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用针线临时缝了两针。
“纸条在这儿，别弄丢了。”
老周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丫头：“坐好了啊，路上颠，别松手。”
念念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后座的铁架子，指尖上还缠着赵凤英给她包的纱布。
自行车骑动了。
赵凤英站在邮电所门口，看着那一大一的身影沿着土路越来越远、越来越。
北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先活下来再。”她刚才那句话，像是给念念听的，又像是给自己听的。
她不知道这个瘦得跟柴火棒似的丫头能不能活着走到程家湾。
她更不知道，就算走到了，那个叫顾砚秋的男人——一个连自己有女儿都不知道的男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赵凤英揉了揉发酸的鼻头，转身进了供销社的门。
而老周的自行车已经拐过了镇口的那棵老槐树，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后座上，念念回头望了一眼白马镇的方向。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但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一字一顿地了四个字。
谢谢婶子。
然后她转过头，面朝前方。
东边。
爸爸在东边。
自行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颠簸着，每一个坑洼都把念念的骨头颠得嘎嘎响。
老周不怎么话，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孩子没掉下去。
道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枯黄的麦茬戳在灰白的雪地里，像一排排断聊牙。
远处有几根电线杆子歪歪扭扭地立着，电线上落了一排灰扑颇麻雀。
念念抱着膝盖坐在后座上，寒风把她的脸刮得通红。
但她不觉得冷。
比起棺材里的黑暗和腐臭，比起雪夜里赤脚踩在碎石上的疼，这点冷算什么？
她活着。
她在往爸爸那边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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