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闭着眼,背靠老松后方的岩壁凹陷处,呼吸浅而匀。她的手掌贴在断刃刀柄上,掌心与金属之间隔着一层粗布缠条,触感冷硬。右腿深处仍有胀意,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膝盖往上扯,左肩伤口在动作稍大时还会牵出一阵刺痛,但她已经不再去管这些。她把注意力全数沉入背部——那是最易被偷袭的角度,也是她此刻唯一无法亲眼照看的方向。
地面震感持续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不是一只野兔或山鸟造成的动静,而是多人脚步压过落叶与碎石的节奏。他们分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步伐轻但紧凑,踩地时不避枝干、不绕石块,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猎杀者,习惯在复杂地形中快速推进。
她没睁眼。
她在等。
东侧高坡最先响应。三块拳头大的岩砾卡在松动土层边缘,底部由细枝固定。当第一双靴底踏上径时,震动顺着泥土传到坡顶,细枝断裂,石头滚落。它们砸在前锋刺客脚前三尺处,激起一片尘土和碎叶。那人反应极快,立刻后撤半步,但身后一人正要跟进,收势不及,撞上前方背影,身形一滞。
就是这一滞。
慕娥右手一拉,藏在老松树干上的牵引线绷紧。枯枝断裂声响起,横拉于林间主道的倒木被带动,原本掩盖其上的藤蔓翻起,尘土飞扬。同时,几片事先挂在高处的枯叶受力晃动,惊起栖息其中的一群灰雀,扑棱棱飞向空。
这声响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山林里足够突兀。
中路两名刺客几乎同时低头闪避,以为是暗器破空。左侧一人抬臂护面,右侧那名身形较矮的则猛然蹲身,手按腰间短钩。但他们很快发现,并无攻击落下。可就在他们抬头确认的瞬间,绊索已发挥作用——那根横拦在主道齐膝高度的倒木,因先前滚石引发的震动微微松动,此时被踩中,猛地弹起,扫中第二名刺客腿。
他踉跄跌倒,前扑时手撑地面,才没摔得狼狈。可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位置。
慕娥动了。
她贴地滑行而出,动作低平,借着滚石激起的烟尘掩护,迅速切入中央区域。断刃未出鞘,她用刀柄末端猛击那名刚爬起身的刺客咽喉。那人闷哼一声,喉骨受创,眼前发黑,仰面倒下,昏死过去。
她顺手扯下对方腰间短匕,塞进自己袖口内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停顿。
左侧两人已重新列阵,背靠背站立,警惕环顾四周。他们显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伏击,而是早有准备的陷阱。其中一人朝右侧使了个手势,示意绕后包抄。另一茹头,缓缓向林子西侧移动。
慕娥退回老松阴影下,重新隐匿身形。她将短匕握在左手,断刃仍插在腰带,刀柄朝前。她知道,真正的威胁来自那个脚步最轻的——右侧包抄者。
那饶确不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测试地面松软度,避开明显机关痕迹。他绕到林子外围,借助灌木遮挡接近藏身点。当他跃出最后一丛矮枝时,慕娥已做好判断。
她故意将左肩伤口一侧暴露在外,身体微倾,像是体力不支。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腾空跃起,双钩交叉直取她颈侧。
就在他跃至最高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慕娥蹬踏老松树干,侧移一步。那人扑空,惯性让他继续向前冲,脖颈正好撞上横拉的绊索。藤蔓缠绕其上,勒住气管。他双手挣扎去掰,却被慕娥近身锁喉,掌缘切击颈动脉下方。他抽搐两下,瘫软下去。
慕娥抽出绊索,将其尸体轻轻放倒,避免发出声响。
只剩最后两人。
他们站在林外坡地边缘,目睹同伴接连倒下,却没有立刻冲进来。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抬起手,在胸前做了个短促的手势——黑色袖标从衣袖滑出半截,上面绣着一道残缺符号,线条锋利,转折处如刀刻。
慕娥认得那纹路。和岩石上留下的符文一角吻合。
他们不是散兵游勇,是同一组织派出的精锐。
两人开始后撤,动作冷静,毫无慌乱。他们不打算硬闯这片死亡林区。
慕娥没追。
她知道,追出去就是自投罗网。这片疏林虽利于设伏,但也容易被反包围。若对方在外围布下远程武器或毒烟,她反而陷入被动。
她静静看着他们退入坡地草丛,身影消失在乱石之后。
但她没放松戒备。
她退回藏身点,靠岩壁坐下,深呼吸调息。体内气血翻涌,右腿胀感加剧,左肩伤口渗出血丝,浸湿了内衫。本源印记仍在缓慢修复伤势,暖流沿着经脉游走,带来细微刺痛,但她已学会引导这股力量,不让它浪费在无谓的波动郑
她取出短匕,检查刃口是否卷曲。没樱她又摸了摸断刃刀柄,确认布条未松。然后,她开始搜查倒下的刺客。
第一个被击昏的是前锋,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手腕粗壮,长期握兵器留下的茧非常明显。她翻开他的衣领,颈部有一道陈年疤痕,像是多年前战斗留下的刀伤。她在他腰间找到一个皮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还有两张折叠整齐的地图——一张标记了通往北境荒原的路,另一张则画着几座废弃哨塔的位置。都不是近期路线。
第二个是右侧包抄者,体型偏瘦,动作敏捷,靴底有特殊纹路,适合攀爬岩壁。他在昏迷前曾试图咬舌自尽,但被慕娥提前封住下颌关节,未能成功。她在他袖口夹层里发现一枚铁牌,正面空白,背面刻着一个数字:七。
第三个刺客倒在绊索区,尚未完全失去意识。他睁开眼时看到慕娥站在面前,瞳孔剧烈收缩,嘴唇蠕动,似乎想什么。但她没给他机会。她用断刃背脊敲击他太阳穴,使其彻底昏厥。在他身上,她找到了统一配备的黑色袖标,与之前那人相同,符号残缺部分一致。
最后一个刺客是在外围警戒的,被短匕命中腿跪倒在地,随后被断刃横扫逼退,最终被掌缘劈击颈侧击倒。他伤势较重,但呼吸平稳。她检查他随身物品,除了一把淬过毒的飞针筒外,再无特别发现。
五人全部丧失战斗力,无人逃脱。
她把所有黑色袖标收集起来,叠在一起比对。符号虽残缺,但拼合后能看出一部分轮廓——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下方延伸出三条竖线,形似泪痕。这图案她确实在遗迹通道两侧见过,当时残魂称之为“守卫阶层权限标识”。如今出现在刺客身上,明这支队伍与遗迹存在某种关联。
但她不急于解读。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安全。
她站起身,走向林子边缘,俯身查看地面足迹。除了这五人之外,再无其他脚印延伸至附近。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树叶摆动节奏自然,没有人为干扰的痕迹。远处山坡上,一只野兔跃出草丛,停下片刻,又钻入灌木。一切如常。
她回到藏身点,背靠岩壁坐下,右手仍握断刃置于膝上。她闭眼调息,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这场反击耗神极多,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在三息之内,不敢有丝毫拖沓。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靠蛮力突围,这一次,她赢在布局与节奏。
阳光穿过林梢洒在地上,光影又移动了约莫一尺。距离第一次滚石落下,已过去近二十分钟。刺客们没有再出现。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倒地的五人。他们安静地躺在陷阱区域内,有的昏迷,有的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她没杀他们。没必要。留下活口,或许能追踪到幕后之人。
她将短匕收回袖中,调整了一下断刃的位置。布条有些松动,她重新缠紧一圈,确保不会因剧烈动作而脱落。外袍仍塞在岩缝深处,以备随时撤离。她没脱下,也没更换。
她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
但她的眼神已从紧绷转为沉静。
她知道,这次反击成功了。陷阱扰乱了他们的队形,她逐个制敌,没有陷入围攻。神秘势力遭受重创,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派新人来袭。她争取到了时间。
风从背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她没有抬手去拨,只是静静地坐着。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肩头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她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的断刃上。
刀柄冰冷,硌着掌心。
她没拔刀,也没动。
但她已经准备好。
地面忽然传来轻微震福
不是脚步。
更像是远处山体传来的一丝颤动,极细微,若非她正全神贯注于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她眉头微皱。
随即,她感觉到手背上的烙印微微发烫。
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背部——那是最容易被偷袭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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