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纹布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慕娥的手立刻贴了上去。布料贴在主帆底角的横梁上,触感如常,但她能感觉到那细微的波动顺着指尖传上来,像是水流在布下轻轻推挤。她没动,只将另一只手搭上舵轮,掌心刚愈合的擦痕被轮柄粗糙的木刺轻轻刮着。
船身尚未完全离岸,尾后还拖着一道渐淡的浪痕。雾已经浓得看不见岛轮廓,石阶和摊位全被吞进灰白里。她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没剩下。
“它在告诉你,海流变了。”老船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舱门口,手里没拿东西,衣摆垂在门槛外,像一尊立了多年的雕像。
慕娥转回头,“怎么变?”
“往左偏三寸,浪头压得低。”老船长走下两级台阶,站到甲板上,“你手上的布能感浪向,但得靠你自己去读。不是它动你就动,是你先觉出不对,它才给你印证。”
她点点头,没再问。手掌重新覆住舵轮,指缝夹紧边缘,感受船体与海水之间的张力。水纹布又震了一下,这次更清楚,是从右下方传来的推力。她微调舵角,船头随之偏移半寸,避开一股潜行的暗涌。
老船长看了她一眼,“对了。别等它发抖才动手,你要走在它前面。”
梦魇号彻底驶入深海。水面由青转紫,底下似有光脉缓缓流动。帆未扬,索未动,船却稳稳前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着走。慕娥站在舵位,双手分置舵轮与水纹布之间,耳朵听着风穿过桅改声响,眼睛盯着前方海交界处那一道模糊的线。
“现在,把帆升起来。”老船长。
她转身走向主桅。帆索区她熟,昨夜练了一整晚的绳结还留在记忆里。她解开主缆扣环,拉出副索,先松两圈减张力,再将主绳穿过滑轮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按老船长教的来。帆布展开一半时,风忽然大了,吹得帆面啪啪作响,绳索猛地绷直。
她停住,抬头看帆。帆角开始剧烈晃动,木桁发出吱呀声。她立刻蹲下身检查罗盘——铜壳上的膜依旧浑浊,指针不动,没有发烫迹象。不是大风暴,只是阵风增强。
“收帆三分,调横桁避风头。”老船长站在舵位旁,声音没高也没低。
她咬住下唇,手指迅速动作。先放副索五寸,卸掉部分拉力,再拉紧左侧主缆固定帆角,最后用扳手微调横桁角度。帆面渐渐平稳,不再拍打桅杆。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她额上已渗出一层汗,掌心又被麻绳磨破,血丝渗进绳结里。
风势稍缓,船身恢复平衡。
老船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帆桁,“第三步慢了半拍,风头已经扫过帆面才调到位。要是再强些,船就得侧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下次快点。”
“嗯。”他没多,只伸手示范了一遍横桁调节的动作,腕力沉稳,角度精准,“记住这个劲儿。”
她照做一次,再做一次。第三次时,动作顺了。
两人回到舵位。海面重归平静,但水纹布仍时不时轻颤一下,像是提醒她这海从来不真正安静。她把手放在布上,闭眼片刻,凭着刚才的感觉去预判下一次波动的方向。
“你能撑过这一关,明你手稳,心也稳。”老船长突然开口,“很多融一次碰风浪,手就抖,绳子缠住都不知道解。你没让船翻,也没砍断帆桁,算合格了。”
她没笑,也没应话。只是睁开眼,盯着前方。远处边有一道薄云斜切而过,像是刀划出来的痕迹。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风又起时,她提前松了副索。帆面微荡,但没有失控。她一边控舵一边调帆,动作仍有迟滞,但已能连贯完成整套应对。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风势彻底平息。
她喘了口气,靠在舵轮边上。双手全是伤,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想起昨夜在甲板上反复练习死锚结的样子,手指僵硬,冷得发麻,可她一直没停。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练,现在明白了。
老船长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往舱门走。
“我还能再练一次。”她。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去吧。”
她站回舵位,双手重新握紧轮柄。水纹布安静地贴在帆底,像一块普通的布。但她知道它在工作,在告诉她一些只有她能听懂的事。
海面开阔,紫光浮动。梦魇号平稳航行,帆影投在甲板上,随着日头缓慢移动。她的影子也在动,叠在帆影里,越来越稳。
风吹起她肩头的发,扫过脸颊。她抬起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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