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更第一次觉得不对,是因为他不做梦了。
刚进北营那几年,他最烦做梦。
梦里总是家里那间漏雨的土屋。娘坐在门槛上剥豆子,他弟蹲在墙根掏蚂蚁窝,有时候还会梦见早死的爹,背对着他修一把永远修不好的木犁。梦醒以后,营帐顶还是黑的,旁边一排人打呼噜,他得愣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后来打仗多了,梦变得乱。
火、马、血、冻硬的死人,都往一个夜里挤。
所以最初几没梦,他甚至觉得轻松。
睡两个时辰就醒,醒了也不困。别人半夜翻身,他睁眼看看帐顶,再闭上,过一会儿就亮了。身上倒是没有变轻,肩膀照样酸,腿肚子照样胀,只是那些难受像隔着一层布,不值得专门去理。
最舒服的是冷。
北地一黑,风能顺着衣领钻进骨头。以前守夜站到后半程,田更会把脚趾蜷起来,悄悄跺两下。现在还是知道冷,却懒得躲。
同伍的陈俭问他:“你不冻?”
田更:“冻。”
“那你怎么不动?”
“站着省事。”
陈俭盯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你现在话越来越像邵校尉。”
田更本来该笑。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这也没什么。
人累的时候,本来就不爱笑。
可蚩尤营的人不怎么累。
至少看起来不累。
正式挂牌以后,营里的人越来越多。军府把原先分在各屯的试用者集中起来,又调入新兵。有人羡慕,蚩尤营饷多;也有人在背后叫他们“夜猫子”,因为不亮就有人醒,夜里轮哨时也很少听见抱怨。
田更起初挺得意。
以前他是个普通屯卒,站在人堆里没人多看一眼。现在走到别营,别人会指他们腰间新换的绳结,声:“那是蚩尤营的。”
有一,一个年轻兵凑过来问:“真不怕刀?”
田更:“怕。”
“那你们怎么都不怕?”
“刀砍身上还是疼。”
“那有什么用?”
田更想了一下:“疼归疼,脚还能往前走。”
年轻兵眼睛一下亮了。
田更看见他的样子,忽然觉得熟悉。
自己头一次听军府赏钱时,大概也是这个眼神。
第二个月,操练加重。
不是邵弘突然发疯,是军府真的发现这些人能撑。
普通士卒跑十里要歇,蚩尤营跑完还能列阵;夜里换哨,别人要强睁眼,他们轮到谁谁就起;受点伤更不像伤。磨破脚、扭了腕、肩上青一块,照样出操。
最开始大家把这当本事。
后来医官开始骂人。
“鞋脱了。”
田更坐在木榻上没动。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还坐着?”
田更这才弯腰,把靴脱下来。
右脚脚后跟已经磨烂一大片,袜布黏在血痂上。医官拿水冲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疼不疼?”
“疼。”
“什么时候磨的?”
田更想不起来。
“昨?”
“可能。”
“前?”
“也可能。”
医官气得把布往盆里一摔:“你连自己的脚什么时候烂都不知道,还觉得这是好事?”
田更低头看脚。
那确实是他的脚。
可他心里没有多少感觉。
不像以前,一点破皮都恨不得找块软布多垫两层。
“还能走。”他。
医官骂得更凶。
这话很快传到邵弘那里。
第二,营里多了一条新规矩:每操练后必须两两查脚、查手、查伤口,不能只靠本人“没事”。
田更觉得麻烦。
陈俭替他解绑腿时,忽然:“你记得阿槐不?”
田更问:“谁?”
陈俭手停了。
“你弟。”
田更抬头。
“我弟不叫阿槐。”
“那叫什么?”
这问题很容易。
他张嘴就要答,名字却没出来。
陈俭盯着他。
田更皱起眉,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家门口那棵歪槐树,然后是一个蹲在墙根的孩,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拿根草棍。
脸有点模糊。
名字更模糊。
“田……”他开口。
自家当然都姓田。
后面那个字没了。
陈俭不话了。
田更忽然烦躁起来。
那种烦躁来得很怪,不像害怕,更像有人把一个本该在桌上的碗拿走了,他知道少了东西,却不出是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前几自己的。”
“什么?”
“你攒钱就是给阿槐娶媳妇。”
田更看着他。
这句话听着像自己的。
可他想不起什么时候过。
陈俭把绑腿重新系好,声音低了:“你该去找医官。”
“记错一个名字而已。”
“那是你亲弟。”
田更站起来,脚后跟的伤口被布一扯,疼得他吸了口气。
疼还在。
这一点倒让他莫名安心。
医官问了他半。
娘叫什么、弟叫什么、家在哪个县、入营哪年、第一回上阵跟的是谁、左耳怎么赡。
大部分他都答得出来。
弟弟的名字后来也想起来了。
田槐生。
不是阿槐,是槐生。
“你看,我没忘。”田更。
医官却没笑。
“多久想起来的?”
“这重要?”
“以前要多久?”
田更被问烦了:“以前谁问自己亲弟叫什么?”
这句倒把医官噎住了。
于是事情又成了“未可定”。
可能是累,可能是少眠,可能是军旅日久,也可能是药。
所有真正让人不安的事,只要原因还没定,就总能再往后放一放。
半个月后,他们又出了一趟营。
这次比护粮更硬。
一支散骑在山口截了边屯的牲畜,邵弘奉命追。蚩尤营走得快,连续一昼夜几乎没怎么停,第二下午追上了人。
田更记得那场仗很短。
箭先落下来。
前面有裙。
邵弘喊伏,他们就伏;喊进,他们就进。
田更右臂中了一箭,箭头没深进去,被皮甲卡住一半。他拔不出来,就把箭杆折短,继续往前。
换以前,他肯定会骂。
那他一句都没。
陈俭在他左边,比他先冲上土坡。一个敌骑回身砍下来,陈俭拿盾挡,刀沿盾边滑过去,劈进锁骨下方。
血一下就出来了。
田更看见了。
他也看见陈俭没倒。
陈俭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又往前扑。
最后敌骑散了。
田更坐在地上让医官取箭时,才发现陈俭也坐在不远处。
两个人隔着几步。
陈俭脸白得吓人,嘴唇却没抖。
田更喊他:“死不了吧?”
陈俭看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知道。”
田更笑了一下。
这回倒笑出来了。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陈俭没笑。
他低头看自己满手的血,像是在看一盆别人泼过来的脏水。
回营以后,军府把这仗记成一次漂亮的追击。
蚩尤营伤十九,死三,追敌数十里。
最让上面满意的不是杀了多少人,而是受伤以后阵线没有散。
邵弘拿着战报站了很久。
田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当晚自己又没做梦。
第二早上,他把攒下的钱袋拿出来数。
数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住。
钱是给家里留的。
这一点他知道。
可他盯着钱袋,脑子里先想到的不是娘,也不是槐生。
他想到的是下一次出营时,自己的箭囊该多装两支箭。
这个念头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他坐在那里半没动。
帐外有人叫集合。
田更立刻把钱袋塞回去,起身出帐。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那只钱袋一眼。
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把它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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