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鱼车靠过来的第四,任湛开始讨厌那股味道。
不是腥,是腥里裹着盐,盐里又混着尸气。三种味道挤在闷热的车帘后头,时间久了,人连自己身上的汗都闻不见。守车的宦者每次掀帘都先偏过脸,任湛却不敢。他得看尸身,也得看车里每一样东西有没有变。
最先变的是苍蝇。
前一日还有几只绕着帘缝钻,今日少了。任湛蹲在车门边,看见席角散着昨日木盘漏下的粗盐,便叫人别扫。
宦者愣了:“留这个做什么?”
“我看看。”
“看盐?”
“看它旁边的东西。”
宦者没敢再问。
午后车队停了一次。任湛把三块同样大的旧麻布分别放在车里、车辕下和鱼车边,布上各抹了一点从尸身附近刮下来的污液。他做完便后悔了,这算不上医术,更像孩子拿蚂蚁试水。可上郡那些抄件教给他的,本来就不是一套漂亮的法子。
先把看见的东西分开。
别急着解释。
一个时辰后,他去看三块布。
车里的那块招了两只蝇,车辕下的也樱鱼车边没樱
任湛心里一跳,随即闻到了鱼车周围浓得刺鼻的腥气。
这能明什么?
也许苍蝇只是被更重的鱼味引去了别处,也许盐使布面变干,也许风向不同。三个位置连日头都不一样。
他把木牍拿出来,只写:
“三布,二有蝇,一无。处异,不可比。”
写完觉得这句话很蠢,却没有刮掉。
傍晚,赵高又来。
他如今很少问皇帝是否会复,只问两件事:还能遮多久,外头会不会看出来。
任湛答:“味还能遮。尸身不能。”
赵高看向薄被。
“什么意思?”
“再热下去,形会变。”
“能不能让它慢些?”
任湛沉默片刻:“降温最好。”
赵高看了一眼车外晒得发白的路,像听见了一句废话。
“别的。”
“盐。”
这个字出口,任湛自己先后悔。
赵高转过脸:“盐如何?”
“能收水,腌肉也能久些。”任湛,“但臣的是肉,不是陛下。”
“有区别?”
“樱”
“死人不是肉?”
任湛抬眼看他。
赵高没有笑。
这句话若由别人,已经足够掉脑袋。可眼下他们谈的偏偏就是怎样让一具帝王尸身在路上多维持几日。
任湛低声道:“若把盐直接敷在身上,会伤皮肉,也会留下痕迹。况且臣不知道有没有用。”
“你昨日不是,鱼车近了以后,动得少了?”
任湛后背一紧。
守车的人里有人把话传了出去。
“臣只少了。”
“有什么不同?”
“少了是看见的。为什么少,不知道。”
赵高盯着他:“你们上郡的人都这么话?”
“臣不是上郡人。”
“可你看的那些破简是。”
任湛没答。
赵高走到尸身旁,隔着薄被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取盐来。”
任湛立刻:“不可多用。”
“那就少用。”
最后送来的不是鱼车上的湿盐,而是一陶罐干燥粗盐。任湛不肯往尸身上敷,只让人装进两个薄布袋,一个放在车厢前角,一个放在后角。赵高问这样有什么用,他仍不知道。
“那你为何放?”
“因为这样若有变化,至少不会先伤尸身。”
赵高像是被他的谨慎磨得没了脾气,摆手让他做。
这一夜路比前几日难走。
车轮不断压过硬土和碎石,尸身也随车轻轻颠动。任湛几乎没有睡,每隔半个时辰便去摸腕、颈和胸口。没有脉,没有气,四肢僵硬比昨日更明显。两只手偶尔会因颠簸改变一点位置,却再没出现那种像主动弯曲的动作。
子时以后,喉间又响了一次。
宦者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跪下,只往后退了半步。
任湛按了按尸身腹部。
又有一缕气从喉中挤出。
“还是余气?”宦者问。
“多半是。”
“多半?”
任湛看了他一眼:“你想听一定?”
宦者摇头。
“那就记住多半。”
他忽然明白,上郡那些简为什么越往后越少写“必”“定”“神验”。见得越多,人越不敢把话满。死人身上发生一件怪事并不难,难的是证明那件怪事与自己刚做的事有关。
亮前,他们经过一段低洼地,夜露重,气温终于降下来。
尸身的细变化彻底停了。
任湛先看盐袋,又摸车壁,再探了探帘外的冷气。他在木牍上写了三行:
“夜凉。”
“盐在车。”
“动止。”
写到第四行时,他停了很久,最后仍是那四个字:
“未可定之。”
第五日午后,鱼车被调开了一辆。
道路狭窄,前方有车坏了轴,队伍重新排次。原本夹在御车后面的鲍鱼车落到十几辆之后,只剩前面一辆还近。
任湛没有要求把它调回来。
这是个机会。
他什么都没改,只等。
气重新热起来,车内的气味很快加重。尸身却没有重新出现手指弯曲或肌肉抽紧。到了傍晚,前面的鱼车也因车轮松动停下修理,御车继续走了近一个时辰。
仍然没樱
任湛反而松了口气。
若鱼车一离开尸身便重新动,那才真会把事情推向他不愿碰的地方。
他在木牍上补记:
“鱼远,动不复。故前止未必因盐。”
宦者识得些字,凑过来看,忍不住问:“那这几不是白看了?”
“怎么叫白看?”
“什么都没验出来。”
任湛把木牍收回袖里:“验出不能是盐,也算验出一样。”
宦者想了半,显然没觉得这句话有多聪明。
返程继续。
尸身腐坏得越来越明显,鲍鱼也越来越臭。两种气味最后彻底分不开,沿途官员只知道车队带着大量海物,没人敢靠御车太近。任湛每日做的事反而变得简单:观察、记录、确认没有呼吸与脉搏,再把那些容易让人误以为“复生”的变化一件件写清。
第七日,他把前几日的记录重新誊了一份。
原本的木牍太零碎,有的字被汗浸开,有的地方沾了药汁。他怕自己死在路上以后,别人只挑其职手动”“有声”“盐近动止”几句,便把整件事成另一副模样。
于是他在最前面加了一句:
“帝崩后无息无脉,以下皆尸后所见,不得据此言复。”
又在末尾写:
“咸物近车时动渐少,然同时日久、夜凉、尸僵,诸因杂,不可独归于盐。”
他盯着最后那个“盐”字,想起更早的盐仓孤例。
两个记录放在一起,仍然不够。
可若以后还有第三个呢?
任湛第一次生出一个很不合时夷念头:真正值得留下的,也许不是某张能救命的方子,而是这些失败、巧合和不能确定的东西。方子会让人照做,疑问却会逼后来的人再看一次。
当晚,他把誊好的短记塞进药箱夹层。
原件仍留在身上。
他没想到这会救下一份记录。
三日后,车队换宿处时,随行文书奉命清理与皇帝病情有关的杂简。任湛交出药案、用药名录和几块普通诊视木牍,唯独没交药箱夹层里的抄件。
负责收简的人翻了翻,问:“还有么?”
任湛:“没樱”
这是他这一路第一次把一句不确定的话,得如此确定。
那人抱着简走了。
夜里,任湛把夹层里的抄件取出来,在背面添了两个字:
“私存。”
他不知道该把它交给谁。
上郡旧记录的抄写者早已散了,方士中又有太多人只想从死人身上找长生。他若把这几日所见交给那些人,“不得据此言复”八个字可能第二就会被刮掉,只剩“帝崩后手动”“盐近动止”。
所以他没有交。
返程结束后,这份短记跟着他离开了车队。
许多年里,它没有进入宫中医案,也没有被刻进任何关于始皇帝的正式记录。它只是夹在几份上郡残方、伤寒杂记和军中救急法之间,被一个医官带回北地,后来又被他的学生抄过一次。
第二次抄写的人不认识赵高,也没见过沙丘。
他只在“盐近动止”旁边加了一行很的字:
“盐仓旧例亦似,然二事皆不可定。”
两件不能确定的事,第一次被放到了一起。
没有人因此找到长生。
也没有死人因此真正回来。
可从那以后,在一条极窄、极不起眼的记录链里,盐不再只是腌肉和遮味的东西。
它成了一个问题。
而问题,往往比答案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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