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把两张照片收起来以后,谁也没得到答案。
伍最不满意。
“高度可疑,到底是多高?”
“比你靠谱一点。”
“那也没多高。”
梁没理他,把陈老板后屋那张方桌整个占了。K-47的两张翻拍放左边,驿卒墓下层空槽的旧照片放右边,中间压着透明描图纸、三角尺、两支铅笔和一本已经翻毛边的底片登记本。
她从早上开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比缺口。
是重新确认照片有没有资格拿来比。
驿卒墓那批底片是他们自己拍的,编号还在。梁按当时拍摄顺序,把上层墓、棺床下石板、下层石室和石槽近景一张张排开,再从照片里找同一块石边的长度作参照。K-47那边只有厘米尺,但银片拍摄时并没有完全放平,一侧微微翘起,照片上看着会短。
伍看了一会儿:“你这是要把照片掰直?”
“差不多。”
“能掰?”
“不能。所以只能估它歪了多少。”
孟庆和坐在旁边抄数据,没有插手。他最怕的是五个人已经盼这个答案盼太久,任何像的地方都会越看越像。
周野出去买了两张薄玻璃,又找来一只最便夷放大镜。玻璃压在描图纸上,梁用照片里那把厘米尺重新换算,把K-47的外轮廓放大到和驿卒墓空槽接近的尺寸,再把轮廓翻面。
第一次叠上去时,伍没忍住“哎”了一声。
周野立刻把他的脑袋推开。
“别出声。”
“我又没碰。”
“你一出声,别人就开始想它应该对上。”
伍张了张嘴,真闭上了。
透明纸上的银片轮廓落在空槽边缘,尖形缺口确实到了相同一侧。但如果只是这样,远远不够。一个不规则薄片,只要尺寸相近,总能找到一两个看着顺眼的地方。
梁盯的是别处。
空槽下缘有一段很浅的凹弧,以前他们一直当石工修槽时留下的手误。K-47同一位置的边缘也不是直线,而是向里收了不到两毫米。
她拿铅笔做邻一记。
第二处在右上角。
驿卒墓空槽那里有一粒石皮崩落,崩口里面留着一道窄压痕,像曾经有硬东西长期抵在那里。K-47照片右上角恰好有一段边缘磨亮,比其他地方颜色浅。
伍压着声音问:“这算几个了?”
“三个现象。”梁,“还不能叫三个证据。”
“有什么区别?”
孟庆和替她答:“现象可以都由一个错误造成。比如照片方向本来就错,那三个一起错。”
伍叹了口气:“跟你们干活,连高兴都得排队。”
梁继续往下看。
她把K-47背面的照片拿出来。那条发暗的摩擦带比正面更有用,因为它并不顺着银片最长的一边,而是斜着穿过中下部。如果这东西曾经嵌进石槽,摩擦带应该对应某一处接触面,而不是随便磨出来。
周野这才坐近。
他对墓志文字没孟庆和敏感,对照片也不如梁,可石头怎么受力,他看得懂一点。
“把驿卒墓那张侧光的给我。”
梁递过去。
周野看了很久,指着槽底:“这里。”
槽底不是平的。
靠里侧有一道极浅的斜坡,几乎看不出来,像当年凿槽的人最后多扫了一錾。要是银片正好沿这个斜面压进去,它背面受磨的位置就不是横的,而会斜着走。
梁把两条线画出来。
斜率接近。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伍这回没出声,只把花生壳从桌边慢慢扫进手心。
孟庆和问:“反过来呢?”
“什么?”
“假设它不是同一件。还有没有别的解释?”
梁没不耐烦,反而把刚才标的四处一条条抄到另一张纸上。
尺寸相近,可以是同类制式。
尖口同向,可以是同批裁切习惯。
内收弧,也可能只是手工误差。
斜磨痕和槽底斜面最麻烦,但照片角度仍可能放大这种相似。
“所以还是不能定。”她。
伍终于忍不住:“都这样了还不能?”
“不能。”
“那什么才叫能?”
“原件放进去。”
“那不是白忙?”
梁抬眼看他:“原件在日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知道值不值得继续查。”
齐海东靠在窗边,右胳膊还不能长时间抬高,左手端着茶缸。他听到这句,忽然:“还有一个办法。”
几个人都看他。
“找照片里没有的东西。”
孟庆和一下明白了。
如果只拿驿卒墓空槽去对K-47,两边本来就是一对一比较,很容易越比越陷进去。更好的方法,是找第三条独立来源。不是照片,不是森川的话,也不是他们自己的猜测。
“旧记录。”孟庆和。
他把随身那本册子翻开。
这些他一直在重抄几处真藏旁边的零碎文字。最早看时,很多东西只像残字和方位记号;后来七圆、山里印、真假墓一层层变化,旧字的意思也跟着变。
其中一条来自女童墓外夹层的残拓,只有半句话:
“……三牒互校,失一勿启……”
过去他把“牒”当成普通文书。
现在桌上正好有银片。
伍皱眉:“三片?”
“可能。”孟庆和,“也可能是三份记录。别替古人把话满。”
他又翻到驿卒墓那页。
那里曾有一个他们没弄懂的记号,像短横上压了个斜角。当时梁把它归进“施工痕”一栏,因为不像字,也不像七圆。
孟庆和把纸转了个方向。
那斜角,和K-47尖口朝向一致。
周野问:“这能明什么?”
“现在还明不了。”孟庆和盯着纸,“但如果三牒真是互相校验,那一处空了,不代表这处就是假的。相邻两处可能各留了一点给人对。”
梁立刻把女童墓、驿卒墓和K-47三组资料分开摆。
她不喜欢“可能”变成气氛,所以动作很快,把所有彼此能解释的地方都拆开:女童墓影三牒互校”的残句;驿卒墓既有方向不明的斜角,也有被取空的石台槽位;日本有K-47。
三组材料,没有一组单独能证明另一组。
可它们第一次不是一条线上的相似。
像三根从不同地方伸过来的手指,落在同一个点附近。
伍看着那一桌纸:“那咱们现在能高兴了吗?”
孟庆和:“可以高兴半分钟。”
“为什么半分钟?”
“因为还得查那道斜角到底是不是我们后来画错的。”
伍骂了一句,抓起花生往嘴里塞。
周野却没笑。
他把驿卒墓那张空槽照片重新拿起来,看了很久。
如果这些东西真能互相校验,那么他们一直认为“已经被掏空”的地方,可能从来就不是废线。
东西没了。
墓还是真的。
这两件事第一次可以同时成立。
而更麻烦的是,既然有人几十年前就把那块银片带出了无虑山,那带走它的人,很可能也曾站在他们如今站过的地方,面对过同一只空槽。
周野问孟庆和:“驿卒那张原拓在哪?”
“北京没带全。”
“家里?”
“还有一份在梁那批旧底片袋里。”
梁已经起身去翻箱子。
十分钟后,她从一只牛皮纸袋底下抽出一张边角发黄的接触印相。
照片很。
那道斜角就在石边。
不是后来画上去的。
而斜角下面,还有一条他们此前从未当成文字的短竖痕。
孟庆和把放大镜移过去,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一个记号。”
“那是什么?”周野问。
“像个残字。”
他把纸转正,慢慢写出一个可能的字形。
石。
伍看完:“石头的石?”
孟庆和没回答。
周野却已经抬起了头。
无虑山里,跟“石”有关的人,他们的旧账上正好有一个。
那个替人修墓、最后自己也被埋进山里的石匠。
喜欢无虑山秘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虑山秘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