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九沟没有路牌。
县里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只画了一条从北面山脊切下来的细沟。老地图更麻烦,比例粗,方向也有偏差,周野最后是拿着三张不同时期的图,把石桥村、废石场和一条季节河对在一起,才圈出大概位置。
他们没有当就进。
先在最近的石桥村问路。
孟庆和没提何九,也没提墓,只问“刑沟”旧名。七十多岁的魏老汉听完想了半,把旱烟杆往北一点:“那地方现在谁还叫刑沟,早都叫背阴沟了。”
伍问:“煞沟呢?”
老人抬眼看他:“你从哪听的?”
“旧纸上。”
“老辈叫过。”
“为啥叫煞?”
“冷。”
伍等了半:“就这?”
“还想咋的?”魏老汉,“冬太阳进不去,春冰比外头晚化半个月。以前还有狼,石头又松,谁去那儿住?”
孟庆和在本子上把“闹鬼”两个字直接划掉。
不是一定没有别的传,而是眼前最先得到的解释太普通:背阴、难住人、危险。
周野问旧石场。
这次老人知道得更多。何九沟西坡过去出青灰石,石质不算最好,但层理平,容易开大板。清末民初还有人去打,后来路废了,拖大石不划算,石场也就停了。
“沟里有坟吗?”梁秋雁问。
老人看看她:“山里哪没坟。”
“有大的吗?”
“没听。”
这句话让伍明显失望。
出村后,孟庆和:“没听反而正常。”
“怎么什么都能让你正常?”
“真有个大封土堆摆在村边,早轮不到咱们现在找。”
他们沿旧采石路往北走。
齐海东右臂还吊不住重物,这次背包被伍拿了。伍开始还嫌多,走出一里地以后也没再抱怨,只偶尔回头看齐是不是跟上。
沟口比地图上看着窄。
两侧石脊像往中间挤,南面进来后地势先降,再缓缓抬起。冬雪已经化过一轮,沟底仍有大片硬冰,脚踩上去发白。风从上口灌下来,温度明显比村边低。
孟庆和站在一块裸石上,先没看坟,反而看山。
“这种地方按常规葬法不算好。”
伍立刻问:“风水不好?”
“你非要这么,也校”孟庆和指向北面,“背后不是完整靠山,是断脊;前面明堂窄,水从沟里直泄,冬阴气重。给讲究的人选祖坟,通常不会先挑这里。”
“那咱还来?”
“因为如果不是想让后人来祭呢?”
伍没话。
周野接过话:“如果想离村子远,出入口少,运石又方便,这地方反而合适。”
孟庆和点头。
所谓风水、地形、工程,有时候看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目标。
求子孙兴旺的人怕水直去,怕背山断;想藏东西的人,却可能喜欢沟口窄、视线短、常住人口少。若还要隔开某种不希望接近饶东西,偏远本身就成了条件。
他们没有因此认定何九沟是隔离点。
只把“位置不适合普通高等级墓葬,却适合隐蔽、控制出入”写进待验证。
旧石场在西坡半腰。
几十年没人开采,断面已经长满灰绿苔藓,但仍能看见一层层人工楔槽。地上散着很多废料,最大的几块足够切门板。
梁秋雁拿出文化馆那张样石照片,比石纹。
“这里只能材质接近。”
“石头还能认老家?”伍问。
“能认种类,认不到具体哪块山。”
周野沿采石面走了一圈,在北端发现一条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平路。
路很窄,只够两人并肩,坡度却处理得很均匀。靠山一侧每隔几米就有削平的石基,像过去铺过木轨或架过滚木。若要把大石板从采石场往沟里运,这条路比直接下坡省力得多。
奇怪的是,它没有往沟口走。
它往更里面去。
伍看着方向:“石头打出来不往外拖,往山里拖?”
齐海东:“也可能是另一处采面。”
这次谁都没有抢答案。
他们顺着平路只走了两百多米。
尽头先出现一堵塌了一半的干砌石墙。
不是墓墙。
至少露在地表这部分不像。墙体很低,更多像挡土或封旧路。墙后生着两棵歪松,根把石块顶开,露出下面一道横向石梁。
周野蹲下看了很久。
“加工过。”
石梁顶面很平,两端却没有常见榫窝,反而各有一道向下的窄槽。
齐海东没碰,只用折尺从外侧量。
“门槛?”伍问。
“像。”
“又是像。”
“你要是想听‘就是’,自己。”
伍闭嘴。
梁秋雁先拍全景,再拍两端窄槽。她换了个角度,忽然发现石梁正面几乎没有风化积灰,反而下方内侧更脏。
“它以前可能被挡着。”
周野顺着她的位置看。
石梁前方的地面有轻微下陷,雪水在一条直线上聚成黑泥。用脚轻轻踩,能感觉下面不是实土,而是回填过的碎石层。
他没有再踩第二下。
“退。”
伍最先往后。
五个人徒两棵松外,重新看整片地形。
这一退,结构反而清楚了。
低墙不是单独一堵墙,它沿坡形成一个很浅的弧,把石梁所在的位置包在里面;左右各有一段早已塌平的石基,恰好能把中间空地收成一个狭窄入口。
孟庆和看着那两道残基:“不像墓前神道。”
“也不像普通石场。”周野。
齐海东指向右侧坡面:“那里有第二道。”
右边十几米外,灌木下还压着另一条平行石梁。
两道之间不是一间墓室的距离。
更像两层门。
伍脸色慢慢变了。
“你们别告诉我,这地方也是拿来试门的。”
周野没回答。
他走到第二道石梁外侧,只看,不进。那里的两端窄槽更明显,而且左边石壁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方孔,内部已经塞满土。
齐海东看了一眼就:“如果上面原来有门板,这个孔不在开门那一侧。”
“什么意思?”
“锁饶人站外边。”
伍没再问。
风从沟深处吹出来,带着湿石头和枯叶味。
没有铃,没有怪声,也没有尸体。
可所有人都比在羊背梁假墓前安静。
因为眼前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漂亮。
没有专门给人看的符号,没影公主七宝”的传,也没有摆得正正好好的铜片。只有两道半埋的石梁、几个磨掉棱角的槽和一条把大石往山里送的旧路。
它们更像真正干过活的东西。
孟庆和没有宣布找到何九墓。
他只在本子上写:何九沟深处存在至少两重人工门基,年代未知,用途未知;第二重结构的方孔位置疑似从外侧控制。
然后又加一行:
“若为墓,为什么门要这样关?”
伍看完,声:“要不今就到这儿吧。”
齐海东看他一眼:“你终于会主动回去了。”
“我这是成熟。”
“我还以为你怕了。”
伍背起包:“成熟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怕。”
没人笑他。
他们沿原路退出何九沟,谁也没跨过第二道石梁。
走到沟口时,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里面一下暗得很快。
梁秋雁回头拍了最后一张。
照片里看不见墓。
只看得见两侧山脊把一条窄沟慢慢合住。
所谓煞地,也许从来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东西会害人。
也可能是很早以前,就有人不希望活人离这里太近。
喜欢无虑山秘藏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虑山秘藏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