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砚受伤那,余里衍正在烧纸。
不是烧医案。
是烧那些已经没有必要再带走的抄件。
院里风很大,火盆边压着几块砖,纸灰一出来就贴着地跑。能留下的东西已经被装进三个不同箱子:军中旧案一箱,辽宫旧录一箱,韩砚这些年自己抄的异常记录一箱。余里衍原本还想再分,韩砚在旁边:“再分下去,咱俩先丢了。”
“你昨不是还不能把两边混在一起?”
“那是让人看时。逃命的时候先别讲究书架。”
他嘴上还会顶,明人至少没被连日奔波磨空。
北边的消息越来越坏。前一日撤下来的兵还没安顿,今早又有人催他们把这处临时院落腾出来。不是金军已经到了门外,而是再留下去,路一旦断,伤兵、文书和马车全会堵在一起。
余里衍不喜欢“逃”这个字。
韩砚偏偏总用。
“撤是给公文看的。”他,“人往后跑,就是逃。”
“你非要得这么难听?”
“难听一点,腿会快。”
两人正争最后一匣子要不要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乱的马蹄。
不是整队。
齐整的马蹄声反而没那么吓人。真正让院里人变脸的是那种忽快忽慢、夹着喊声和车轮碰石头的声音。有人从街口冲进来,喊前路遇了散兵,后面还有人追,所有能走的立刻往西边窄道转。
院里一下乱了。
箱子先上车,伤兵后上,还是伤兵先上,没人能同时管。余里衍抓住一个想把文书箱往车上抬的吏:“先扶人。”
“可这些是殿下的……”
“纸不会流血。”
韩砚在另一头听见,抬脸:“这句记下来,以后你后悔时给你看。”
“你先闭嘴搬人。”
他真去搬了。
西边窄道原本只是两村之间的旧车路,一侧低坡,一侧冻沟,车轮过去只能一辆接一辆。前面的人刚拐进去,后头便传来箭落在屋瓦上的声音。
不是铺盖地。
只有零零散散几支。
也正因为少,谁都不知道追兵到底有多少。
余里衍被两个侍从护在一辆伤兵车旁,走了不到半里,前头忽然停住。有人喊车翻了,路堵死。后面的人不知道,仍往前挤,一时间马、车、人全堆在窄坡上。
韩砚从前面跑回来。
“别推车了,先把能走的伤兵扶下来。”
“箱子呢?”余里衍问。
“先扔沟里。”
她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箱子以后能找,人挤死了找不回来。”
他已经去解绳。
第一只木箱滚下冻沟时,几个吏眼睛都直了。那里面装的是他们抄了大半个月的旧录。韩砚连看都没看第二眼,又去卸另一只。
余里衍突然明白,他不是不把那些纸当回事。
正因为太当回事,他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先把手松开。
第二只箱子刚落下,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心”。
一匹受惊的马从坡上横冲过来,缰绳拖在地上,车辕已经断了半边。人群往两侧闪,伤兵车却没地方挪。韩砚下意识扑过去推车边一个拄棍的兵。
那人被他推出去了。
他自己没来得及。
断掉的车辕先撞在他腰侧,紧接着整个人被顶到路边一块冻硬的石头上。
声音很闷。
不是骨头折断那种脆响。
韩砚当时甚至还站着。
余里衍冲过去时,他一只手扶着石壁,另一只手按在左腹,脸色瞬间兔发白。
“哪儿?”
“别按。”
“我问你哪儿!”
“你再喊大点,追兵就知道医者在这儿。”
他还能贫。
余里衍差点因为这一点松口气。
随后她看见他指缝里往外渗的血。
外袍没破多少,真正的伤口在更里面,车辕断口带着铁箍,斜着划进腹侧。韩砚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不是疼,是让人把他扶平。
“别拔。”他。
没人拔。
铁箍并没有留在身体里,真正麻烦的是伤口深,血止不住。
追兵的声音还在后面。
他们没条件停。
韩砚被抬上刚腾出的车板,余里衍跟着上去。车一动,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嘴唇却没出声。
“疼就。”
“了路能平?”
“你平时不是最会废话?”
“今省着点。”
余里衍用布压着伤口,手底一直是热的。
不是体温。
是血。
走出那条窄道后,他们在一处废弃猎户屋停了不到一刻钟。韩砚让人找干净水、布、灯,自己指挥别人处理自己,声音越来越轻,却还清楚。
余里衍问:“能撑到下一个落脚处吗?”
他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韩砚看着屋顶:“你想听医者,还是听伤员?”
“医者。”
“难。”
“多难?”
“你最讨厌我不知道。”
“今我更讨厌。”
韩砚闭了闭眼。
“血丢得太多。里面有没有山要命的地方,现在看不全。能不能过今晚,我不敢给你话。”
余里衍手上停了一瞬。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
母亲那次,有人来不及。
哥哥那次,也有人来不及。
如今换成韩砚躺在她面前。
她突然觉得这些年所有旧纸都在屋角同时翻响。
韩砚像是知道她想到什么,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袖口。
力气已经很。
“别用。”
余里衍没话。
“听见没有?”
“你先别这个。”
“现在不,等会儿我未必还有嘴。”
她猛地抬头。
韩砚脸白得吓人,眼神却还清醒。
“旧法别用在我身上。”
“你自己都过,记录里不是没人活下来。”
“我的是有人重新动。”
“也有人识人。”
“然后呢?”
余里衍答不上来。
韩砚喘了两口气,继续:“你最知道后面有什么。别因为现在躺的是我,就把你已经知道的后半截撕了。”
“可你也过,有些人本来撑不过去。”
“所以呢?”
“所以至少……”
“至少先把身体留下?”
他替她完。
屋里很安静。
外面有人重新套车,马鼻子喷出的白气从门缝一阵阵进来。
韩砚看着她,忽然笑得很轻:“你看,轮到自己就不一样了吧。”
余里衍眼睛发红:“你现在有力气笑我?”
“有一点。”
“省着。”
“那你答应。”
她没答。
韩砚等了很久。
“余里衍。”
他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叫她。
“别拿我去证明你这些年没白查。”
这句话比任何劝都重。
余里衍低下头,把沾血的布换掉。
“不是证明。”
“那是什么?”
“我不想你死。”
韩砚没再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她袖口慢慢滑下去。
余里衍以为他只是睡过去,伸手去碰,才发现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浅,间隔也越来越长。
外头有人催:“得走了。”
她没有回应。
车上三只箱子,如今只剩一只。
偏偏留下来的,正是他们这些年整理得最完整的那一箱。
里面不是长生仙方。
是几十年、几百年间一次又一次失败以后,别人写下的前半段和后半段。
韩砚刚才让她两边都看。
余里衍坐在黑下来的猎户屋里,第一次觉得纸上的每个字都像在等她自己做一次选择。
她明明已经知道后果。
可知道后果,和看着一个人死,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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