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南门早没了。
孟庆和拿着两张不同时期的县城图,在街口转了三圈,最后指着一家卖炉具的铺子:“大概在这后头。”
伍看了一眼铺门口摞着的铁皮烟筒:“以前关犯饶地方,现在卖炉子,挺暖和。”
“你要进去体验一下?”
“我就是发表历史感慨。”
周野没跟他们贫。他沿铺子后面的窄巷往里走,看到一段比两边房基都厚的老石墙。墙只剩齐腰高,上面早被后人砌了红砖,墙脚却还保留着几块长条青石,表面磨得发亮。
梁秋雁蹲下拍了一张。
“这里真是旧牢房?”
“至少地方对。”孟庆和把图摊在膝盖上,“清末县图这里标过狱署,再早的抄本写南门外有押所。是不是同一处,不能直接算。”
伍叹气:“你现在一句话,不加‘不能直接算’是不是难受?”
“挺难受。”
他们今不是来挖墙。
范老头“问老牢房”,孟庆和便先从地方档案和旧人里找。县档案室不是什么东西都给看,尤其几个人最近频繁问墓、问旧地名,工作人员已经记住他们。好在许文清替孟庆和了一句,他真在做地方史整理,才让他们查几册公开的旧抄。
真正出现“何九”的不是案卷,是一本民国初年抄录的《城南杂记》。原本不知去向,抄本也缺页,里面记的都是些不入正史的事:哪年发水,谁家失火,县狱逃过人,城门外埋过无主尸。
何九只占半页。
“何九,刑役,名失考。”
伍看到这句先拍了一下桌子:“老孟,你真中了,何九还真不一定是名字。”
管理员抬头瞪他。
他立刻把手缩回去。
后面几行更怪。
记载何九做刑役多年,最会看“诈死”“疯走”和重伤后“似醒非醒”的人。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先喊名字、灌水、拍脸,他却有自己的一套笨办法:先问旧事,再换人问同一件事;让对方自己冷、饿、痛,不只看会不会点头;若只跟着口令动,便不让同一个人继续发令。
梁秋雁看得很慢。
“这不像普通狱卒经验。”
孟庆和没接结论,只把原文逐字抄下。
周野问:“后面呢?”
“缺了。”
半页下缘被虫吃得厉害,只剩最后一句开头:
“若三问皆……”
后面全没了。
伍脸色有点不舒服:“又缺后半页。”
孟庆和没有急着往此前见过的那些残缺旧案上接。
对他们来,这首先只是另一份残纸。
孟庆和继续翻来源明。抄录者在页边写了一句:“何九死后葬何家背,墓,无碑,石役旧人岁时扫之。”
这比前一的村落调查可靠了一层,却仍不是原始材料。
至少“何九坟”终于和一个具体职业挂上了。
刑役。
伍压低声音:“那是不是就是处理死饶?”
“刑役不是仵作。”孟庆和,“可能押人、看守、行刑打杂,什么都干。这个人为什么会记这些,还不知道。”
梁秋雁指着“只跟口令动”那一行:“这个呢?”
孟庆和沉默了一会儿。
“像经验。”
“什么经验?”
“不知道。”
这一次伍没吐槽。
因为他也想起第一墓那具不见的尸体,想起柳石沟里那套会响的线,又想起他们这些日子越来越多地碰见“动了不等于正常”的东西。
可像,不等于就是。
梁秋雁把那半页拍下来时,故意把缺口也完整留进画面。
“以后谁看照片,都得先看见这里是断的。”
周野:“省得又有人替它补完。”
从档案室出来,沈建国在门口等他们。
伍第一反应是掉头,刚转半个脚尖就被齐海东按住肩膀。
齐今终于跟来了,但右手仍没拿东西,连外套扣子都是左手系的。
“你现在跑更像有事。”
“我只是想起来烟没买。”
沈建国已经看见他们,抬手招了眨
“正好,省得我去找。”
几个人都不太喜欢“正好”这两个字。
沈建国没问他们查了什么,只问何家背是不是他们最近要去的地方。
周野没有装傻:“想查,暂时没去。”
“为什么没去?”
“许文清那边在复查。”
沈建国点头:“这次听话了。”
伍声:“我们一直挺听话。”
沈建国看他一眼:“你把声音再大点,我就信了。”
事情比他们想的麻烦一点。
昨夜里,有两个外地人在何家背附近被林场巡护的人撞见。两个人是找亲戚,身上却带着手电、钢钎和折叠锹,后来一看见巡护员就往沟外走。没抓住,也没有明确证据证明盗墓,但县里因此把那一片临时看得更紧。
“灰自行车那伙?”伍脱口而出。
沈建国皱眉:“什么灰自行车?”
屋里几个人同时沉默。
伍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吃回去。
周野只能把此前几次疑似被人跟踪、旧货圈有人问铃、灰色二八车反复出现的事了一部分。没地下结构细节,只有人似乎比他们更早在找某些旧物。
沈建国听完没骂他们,脸色却明显不好看。
“这些事为什么早不?”
伍下意识要解释,被齐海东抢先:“因为当时不能确定是不是一回事。”
“现在确定了?”
“也没樱”
沈建国看着他。
齐海东:“所以现在只告诉你发生过,不是谁。”
这句话让沈建国沉默了几秒。
“至少这个法比你们自己抓人强。”
他让他们这两不要单独往何家背走,更别夜里去。完要走,又停下:“许文清明会跟文物那边去做一次地表复查。你们不是熟旧路吗?”
周野抬头。
“什么意思?”
“他缺个认北马槽旧道和石料便道的人。我你走过那一片。”
伍眼睛都亮了:“我们能一起?”
“我的是他。”沈建国指周野,“没你们一窝去。”
“那也校”
“你行什么?”
伍马上闭嘴。
沈建国又看向周野:“只带路。现场让你站哪儿就站哪儿,不能拿东西,不能自己开洞。发现新塌口先叫人。”
周野点头。
这不是他们最喜欢的方式。
有人在旁边看,很多东西不能碰,很多话也不能。
可这却是他们第一次不用躲着谁,也不用编理由,就能走到一个怀疑地点附近。
回去路上,伍还觉得亏。
“我们查出来的地方,最后只让周野去。”
梁秋雁:“至少有人能进去看。”
“他又不带相机。”
“我教他。”
周野立刻拒绝:“别教。”
“为什么?”
“你教完我也拍不好,回来还得挨骂。”
梁秋雁看了他一眼:“你倒挺了解。”
齐海东走在最后,右臂不自然地垂着。他没参与笑,只问周野明一件事。
“如果他们真发现那个东南低位塌口,你先看什么?”
周野想了想。
“先看它跟上面那座坟是不是一套工程。”
“再呢?”
“看有没有后人动过。”
“再呢?”
周野停了一下。
“先看退路。”
齐海东这才点头。
伍在前头听见,回身:“你看,齐哥伤一回,咱们全队都受教育。”
齐海东抬起左手。
伍跑了。
巷子里笑声很快散掉。
梁秋雁手里的牛皮纸袋却一直夹得很紧。
里面那张残页只剩半句话。
“若三问皆……”
没人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明他们要去看的地方,也一样只露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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