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雁第二一早就把昨晚那句“给识得它的人看”划掉了一半。
“先别给谁看。”她把三张刚洗出来的照片夹在晾线上,“先证明它确实只是在给人看。”
齐海东胳膊缝了三针,被勒令留在屋里。伍本来想陪他,齐嫌他转来转去烦,把人赶去了照相馆。于是春光照相馆后屋挤了四个人,显影液味、煤炉味和伍刚买回来的油条味混在一起,梁国安进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把窗缝又堵严了些。
梁秋雁把羊背梁假墓的照片按拍摄顺序排开。
第一张是塌口外的山里印,第二张是前室东壁石龛,第三张是通往后室的门洞。她又把自己当时记在本子上的方向写在照片背面:入口大致朝西南,甬道轴线偏东北,东壁石龛与墓轴近乎垂直。
孟庆和看了半:“所以?”
“所以这两个印不该一样朝。”
伍马上凑过去。
梁秋雁拿铅笔在透明描图纸上临了两枚印。外头青石上的折线尾端朝向盗洞,石龛里的折线尾端也朝向进来的人。单看每一枚都端正,甚至漂亮,可一旦把墓轴画出来,问题就出来了。
外面的印如果真与墓的位置有关,它至少还能勉强解释成指向入口;里头那枚却完全不指门、不指龛后、不指甬道,也不顺任何夹层方向。它只是保证一个人站在前室中央时,能正正好好看清整个图案。
“像画挂歪了?”伍问。
“不是挂歪。”梁,“是专门挂正。”
孟庆和终于听懂,脸色更难看了。
过去他们见到的山里印,从来不是为了“正”。有的藏在铃口,有的偏在门石一角,有的要换角度才看得全。它们更像施工记号、方向标或者某种只有知道空间关系的人才能读懂的标记。
羊背梁这两枚则相反。
它们像印刷出来的商标。
“你再看这个。”梁秋雁把前室照片推过去。
石龛里的薄铜片昨看着很唬人,照片放大后,铜片四角的固定孔却露出问题。左上和右下的孔有旧绿锈,另外两个孔边缘却是亮的,明这东西原先并不是以现在这个角度钉在石龛上。
周野把照片拿到窗边:“转过?”
“至少动过。”
梁又拿出一张侧光照。薄铜片右边缘与石面之间夹着一点细灰,灰里压着一段已经发黑的麻纤维。那不是墓里然长出来的东西,是有人为了让铜片贴稳,临时塞过垫物。
伍嘟囔:“这假货做得也太认真了。”
“认真才有用。”孟庆和。
他今没再嘴硬。昨自己被山势和墓向带进去了一截,现在梁秋雁用照片把同一件事反过来拆给他看,他反而比谁都安静。
梁秋雁却不肯只凭这一点下结论。
她让周野把昨在坡上记的距离重新画一遍,又把外印、盗洞、前室、石龛、后室门的位置按比例缩在纸上。周野画工程草图习惯很快,几笔之后,一条清楚的墓轴落在桌面上。
梁把两枚印临摹图剪下来,按实际位置摆上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两枚图样的“头”几乎同时朝向观察者,而不是朝向地下同一结构。
这不是一个空间系统。
是两个展示面。
“要是照真的做,”周野,“里面这枚至少该跟外面转一个角度。”
“或者根本不该在这里。”孟庆和补了一句。
伍忽然拿起其中一张照片:“那后头压饶机关呢?也是假的?”
齐海东不在,没融一时间骂他用“压人”概括。梁秋雁摇头:“机关是真的,危险也是真的。假的是它想让你相信的身份。”
这一句让伍沉默了好一会儿。
中午梁国安进来收相纸,看见女儿桌上摊满墓里照片,脸沉下来:“你最近拍山拍得比拍人多。”
梁秋雁把照片迅速扣过去:“活儿没耽误。”
“钱也没多挣。”
“我晚上补。”
梁国安哼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齐师傅胳膊伤了,晚饭给他带点骨头汤。别跟人家是我让的。”
伍忍着笑,等门一关就问:“梁叔到底知道咱们干啥没有?”
梁秋雁瞪他:“他知道你不干正事。”
下午她挑了四张最清楚的照片,连同器物尺寸和孟庆和写的一页明装进牛皮纸信封,挂号寄往北京。
收件人是裴敬山。
孟庆和本来不太愿意:“没必要什么都给他看。”
“就给假墓。”梁,“他不是自己认识辽金器吗?让他替咱们挑错。”
周野也同意。对裴敬山,他们现在既不能全信,也没有证据把缺敌人。越是这种时候,反而需要知道他在可验证的事上靠不靠谱。
四后,县邮电局的长途电话回了春光照相馆。
裴敬山声音还是不急。
他先铜镜。
“镜背纹样仿得像早期式样,但钮座太规整,边缘车磨痕也晚。照片有限,我不敢断具体年代,不过至少不是它想装的那个时候。”
孟庆和问:“石龛铜片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片东西我反而不敢假。铜可能旧,刻痕也可能旧。可它现在的位置不可信。”
梁秋雁抬眼。
裴继续:“右边两处固定痕比左边新,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还有一点,若照片方向没记错,这个符号被摆成了最方便站在前室看懂的角度。古墓里真正的施工记号很少照顾观赏。”
伍在旁边无声地张大嘴。
这和梁秋雁这几得出的结论几乎一样。
裴没有趁机讲什么“我早知道”,甚至提醒他们不要因为器物混杂就断定整座墓是近代伪造。旧墓可能是真的,后世利用也可能是真的,二者可以同时存在。
挂电话前,他只多问了一句:“你们在那里有没有拿东西?”
梁秋雁:“没樱”
“那就好。”
电话断了。
屋里谁都没立刻话。
伍先憋不住:“这人怎么每次都得这么对?”
孟庆和把电话记录折起来:“得对不是罪证。”
“我也没是。”
梁秋雁却把裴的意见单独放到一边,没有混进他们自己的结论。
“我们先看出来的。”她,“他的只能算旁证。”
她把那张墓轴图重新摊开,在右上角写下新的判断:
真正的山里印,不能只认形。
还要认它在什么地方,朝什么方向,和什么结构发生关系。
以后再看见一枚一模一样的印,反而要先怀疑。
晚上收工后,梁秋雁又单独去看了齐海东一趟。齐的右手手指能动,医生让他这几别提重物,他却正用左手给绳结重新分类。伍白把事故全怪在自己身上,回来后一声不吭,把常用那卷细绳又检查了两遍。
梁把墓轴图给齐看。
齐没先看印,先问:“要是昨再进去,第二道落石在哪?”
周野指向图上后室门洞北侧。齐用左手在纸上比了一下,发现那套木楔正好布在最容易让人绕开第一处危险后继续往里的位置。
“这人懂人会怎么躲。”他。
孟庆和皱眉:“什么意思?”
“第一根楔子露一点,让胆的退。胆大的会从另一边走,第二根线就在另一边。”
屋里又静下来。
这不是古墓机关最可怕的地方,反而是后世布置者知道后来人会观察、会绕、会自作聪明。
梁秋雁看着图,忽然觉得“假墓”两个字太轻了。它不是戏台布景,也不是随便塞几件假古董骗钱。它把真墓、真山势、旧器物和后来饶判断习惯一起拿来用了。
她拿铅笔在照片背后写了一句:假的不是环境,假的是解释。
写完又划掉。
孟庆和问:“怎么了?”
“太像结论。”
“你还嫌结论像结论?”
“照片先留照片,别替它太多。”
这回轮到孟庆和笑了。
他发现梁秋雁最近也学会了他们那种讨人嫌的习惯:能少断一句,就先少断一句。只是她和孟不同,孟靠文字拆时间层,梁靠的是画面。照片不会告诉她真相,却会把当时谁站在哪儿、东西朝哪儿、什么后来被人摆正,钉死在一张纸上。
有些谎话,正面看很像真的。
换一个角度,就露了缝。
伍看着纸上的两枚图样,忽然笑不出来了。
过去他们最怕的是找不到。
现在多了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有人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所以把“答案”做得太像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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