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石沟回来那下午,谁也没再提进山。
齐海东把门反锁,窗帘只拉了一半,先让周野把那两片黄铜薄件收回布包,又把从暗室夹出来的灰色纤维放到白纸上。桌上摊着三卷胶卷、梁秋雁的记录本、孟庆和画得歪歪扭扭的石室剖面,还有伍从食杂店买回来的两包花生米。五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像是刚从山里搬回来半间屋。
伍把花生往中间一推:“先好,今谁再上山,我就当没听见。”
“没人。”齐海东把镊子放下,“先查人。”
周野抬头看他。
齐海东指了指白纸上的纤维:“空龛是什么,符号是什么意思,晚两不会跑。进过那间屋的人会跑。”
这句话把三条线一下分出了轻重。孟庆和点点头,也没反对。他这几进山次数太密,眼睛里都是血丝,坐下后先倒了半杯热水,捧着暖手:“不过这东西别指望一根毛就认出是谁。”
“当然不能。”齐海东,“但能先认它是什么。”
纤维只有指甲盖大一团,颜色发灰,边缘沾着一点黑色污迹。齐海东拿针拨了半,挑出两根较长的线,放到窗边看。梁秋雁拿放大镜接过去,发现线并不是同一种颜色,外层偏灰绿,里面夹着一股很淡的蓝。
“像工作服。”伍。
“全县穿工作服的人能排到火车站。”周野。
伍啧了一声:“那你像什么。”
周野没答,伸手闻了一下纸边。除了潮土味,还有一点很淡的油腥气,像机器上放久聊棉纱。他过去在修配厂帮人干过活,对这种味道熟:“沾过机油。”
齐海东嗯了一声:“也可能只是碰过有油的工具。”
梁秋雁把纤维压在两张白纸之间,用铅笔在旁边记了颜色和长度,忽然问:“暗门撬痕呢?”
周野把照片找出来。
他们昨晚没洗片,今上午才去春光照相馆借暗房冲出一套。照片里石门内侧那几道细痕很浅,肉眼看像普通磕碰,放大后却能看见两个方向不同的刮口。一组旧,边缘已经重新生锈;另一组更新,末端窄,像平口工具反复吃力留下的。
齐海东看了很久:“不是铁锹,也不像镐。”
“撬棍?”梁秋雁问。
“太宽。”
周野拿铅笔在照片旁比了一下:“大号改锥。”
伍立刻来了精神:“那就好查了,谁家有改锥?”
四个人一起看他。
“行,当我没。”
梁秋雁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屋里那股绷了几的劲才稍微松开。周野把照片重新排好,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新撬痕旁边有一道半圆形的黑印,直径不到一厘米,像某种工具靠在石头上蹭出来的油圈。
齐海东也看见了。
“套筒头?”
“有点像。”周野,“或者棘轮。”
八十年代县城里,普通人家有螺丝刀不稀奇,但能随身带一套套筒工具的,范围就得多。修车、机械、电机、矿山设备,都有可能。
孟庆和听到这里,拿手指轻敲桌面:“你们先别越查越宽。咱们眼下有两样能和人挂上钩的东西,一是近年的纤维,二是工具痕。先问修理圈,不问墓。”
齐海东看他:“怎么问?”
“就山里找旧机器零件,捡到一块布,看着像谁家的工作服。你们这几个脸熟的别都去。”
伍一拍桌子:“这活我熟。”
齐海东直接摇头:“你太熟了。熟到别人一看你问东西,就猜你没干好事。”
伍张着嘴,半没反驳出来。
最后定下来,周野和齐海东去县西头的农机修配点,梁秋雁留在照相馆继续放大照片,孟庆和回家找旧地图,伍负责在旧货圈里只听不问,看看最近有没有人突然出手从山里带回来的东西。
伍很不服:“凭什么我只能听?”
“因为你一问,半条街都知道。”周野。
“那也是本事。”
下午两点多,周野和齐海东去了县西。修配点院里堆着冻硬的轮胎和旧柴油桶,一个姓冯的师傅正蹲在门口拆拖拉机齿轮。周野没提柳石沟,只把那张纤维放在纸包里给他看,是帮朋友找同料子补一件旧棉工作服。
冯师傅用黑指甲捏了一下:“这不就是老式帆布?里头掺蓝线的,前几年县运输队、粮库都发过。”
线索一下又散开。
周野没表现出来,只随口问这种衣服现在还有没樱冯师傅新的少,旧的多,修车的、装卸的、跑长途的都有人穿。到一半,他忽然把纤维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上面不是机油。”
齐海东眼神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冯师傅又闻了一次:“黄油里掺石墨。修钢丝绳绞盘、老吊车的人爱抹,黑,粘,冬不容易硬。”
周野和齐海东都没话。
“不过也不稀罕。”冯师傅把纸包还给他们,“运输队老库房就有两桶,矿上也樱”
他们走出修配点时已经擦黑。县城西头风大,路边煤灰被卷得贴地跑。周野把手插进棉衣口袋,走了十几步才:“绞盘。”
齐海东点头。
进那间暗室的人,可能不是拿一把改锥随便进去看看。他带的东西、衣服上的油,至少和起吊、钢丝绳或者重物作业沾过边。
这仍然不能明是谁。
可范围第一次从“有人”缩到了一类人。
两人走到街口,正准备分头回去,齐海东忽然停下。
修配点对面有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卷帘门前雪被踩得乱七八糟,旁边自行车棚里只剩三辆车。
最外侧那辆是灰色的。
周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走近。
车把上挂着一副沾黑油的旧线手套。
齐海东低声:“别看了。”
两个人照常往前走。
走出半条街,周野才问:“认识?”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齐海东没有回头。
“因为刚才咱们进修配点的时候,那辆车不在。”
他们没有往住处走。
齐海东带周野拐进旁边的胡同,从煤场后门穿过去,又绕到电影院那条街。县城不大,这样绕路反倒显眼,可比把人直接带回落脚处强。两人走了二十多分钟,中间停在国营商店门口买了盒火柴,又隔着玻璃看了会儿柜台,身后始终没有同一个人跟上来。
灰自行车也没出现。
“可能就是五金店的人。”周野。
“可能。”齐海东回答得很平。
“也可能咱俩现在看什么都像。”
“所以别认人,只记事。”
这句话周野记住了。
回去后,伍已经先到了。他今倒真按要求只听不问,从旧货摊和两个熟人那里绕了一圈,带回来的全是鸡毛蒜皮:谁家收了两枚铜钱,谁西边村里有人挖出一口破瓮,还有人把一块清代锁片吹成皇宫钥匙。唯一勉强有用的是,最近半个月有人悄悄问过“山里旧铜铃值不值钱”,问的人没买东西,也没留下名字。
“长什么样?”周野问。
伍摊手:“我没问。”
周野愣了愣。
伍有点得意:“你们不是让我只听吗?我今特别守规矩。”
齐海东竟然点零头:“对,就该这样。下回还这么干。”
这下轮到伍不知道该什么了。
梁秋雁从照相馆回来得更晚,棉帽上都是霜。她带回来三张放大的撬痕照片和一张空龛正面图,进门先把手放在暖气边烤了会儿,才:“我发现你们看错了一个地方。”
她把空龛照片压在桌上。折线加双短横的刻痕就在后壁中央,可把照片转九十度后,那道折线并不像一个完整符号,更像一段简化的路线,其中两道短横恰好落在转折前后。
“山里印照片边缘那个也一样。”她拿出旧翻拍件,“以前我们默认印要正着看,可要是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字呢?”
孟庆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觉得是路?”
“我只觉得它可能有方向,没一定是路。”
周野盯了几秒,又把柳石沟旧路、暗槽和丫头坟的草图拿过来。几张纸叠在一起,没有立刻对上,反而差得很远。
梁秋雁也不硬解释:“对不上就先放着。今不是查这个。”
这一句让周野笑了。
以前他们一见到新东西,总恨不得当把所有线都扯到一起。现在桌上明明摆着可能重要的新记号,几个人却真把它压在了最下面。
齐海东重新把今得到的东西写在一张纸上。
灰绿蓝股帆布纤维。
石墨润滑脂可能性。
较新的窄工具撬痕。
修配点对面临时出现的灰自行车与油手套。
旧货圈有人询问铜铃价值。
五条,只有前三条彼此能勉强相接,后两条全是孤证。
“明不进山。”他,“也不追那辆车。先查运输队和会用绞盘的人,但还是一样,不问墓,不问铃。”
伍盯着那张纸:“那柳石沟呢?”
“晾着。”
“要是别人进去把东西拿了?”
齐海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怕的不是鬼了?”
伍摸了摸胸口,银簪还在内袋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鬼我也怕。人更烦。”
屋里安静了两秒。
孟庆和低头喝水,梁秋雁把照片按顺序装进纸袋。周野走到窗边,手指刚碰到窗帘,忽然看见玻璃外侧有一点黑。
不是影子。
是一滴黏在窗台积雪上的黑油,刚落上去不久,雪还没完全吃进去。
他没有拉开窗帘,只叫了齐海东。
齐海东用手电从侧面照了一下,又打开窗缝,用火柴棍挑起一点。
黑,发亮,粘得拉丝。
和冯师傅形容的石墨黄油很像。
可他们谁也没这是同一种东西。
因为更要紧的是,这扇窗在二楼。
窗外没有阳台,只有一根从屋檐斜下来的旧铁排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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