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海东没有回头。
他只把手往身后摆了一下,让几个人继续走。
公共汽车站旁那个穿灰棉大衣的男人还低着头点烟,火柴擦了两次才着,手掌拢着火,脸藏在衣领和帽檐之间。脚边那辆灰自行车跟饭馆门口那辆很像,黑皮包也夹在后架上,可北京街上这种车太多,真要只凭颜色认人,十条街能认出几十个。
伍走出去二十多米,肩膀已经僵了:“真不看看?”
“你刚才看过一次了。”齐海东。
“那算看?”
“再看就算告诉人家咱们在看。”
孟庆和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先别自己吓自己。”
伍没好气:“你今晚就会这句。”
周野没参与。他听着身后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却不是冲他们来的,一个送东西的年轻人从旁边过去,车轮碾过路边薄雪,留下两道黑水印。再往前是电车线,街口人多了些,卖烤白薯的炉子冒着白汽,几个人混进人流以后,齐海东才低声:“下个路口,孟和伍上公交,我跟周野继续走。”
伍一愣:“拆开?”
“看看他跟谁。”
这主意不复杂,甚至有点笨,却比突然钻胡同抓人靠谱。到了路口,一辆公交正好进站,伍和孟庆和没商量似的挤上去,车门关上前,伍还故意抬手拍了拍口袋,像怕钱掉了,谁也没朝后看。
周野和齐海东继续沿街走。
走了不到三百米,齐海东忽然拐进一家还亮着灯的副食品店,买了盒火柴,又站在柜台前问了半有没有便宜烟。周野靠门等着,从玻璃上的反光看街外。
灰棉大衣没出现。
“没跟?”他问。
“再走一段。”
两人出来,绕过一条窄胡同,又换到另一条大街。十几分钟后,身后仍旧没有那辆车。齐海东这才放慢脚步:“要么不是跟咱们,要么跟的是那俩。”
周野皱了下眉。
“别急。”齐海东,“孟不是傻子。”
事实证明孟庆和确实不傻。
半个多时后四人在另一处约好的饭店门口碰上,伍一见他们就憋不住了:“真樱”
“什么真有?”
“那男的没上我们那趟车,可我们过了两站下车,往回走一条街,又看见那辆灰车。”
孟庆和补道:“不能百分之百确认是同一个人,脸没看清。但黑皮包、灰棉大衣、车后挡泥板右边有一块白漆,都一样。”
齐海东问:“跟了多久?”
“两条街。后来没了。”
“你们甩的?”
伍刚要点头,孟庆和已经:“不知道。我们进商场从侧门出来,再没看见。”
齐海东嗯了一声:“那就只能记着。”
伍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办?当街把人按住,问他为什么骑自行车?”
“至少看清脸。”
“真是盯你的人,他以后还会露。不是的话,你今上去闹一场,明进派出所解释。”
伍被噎得没话。
回住处后,他们把这件事单独记在纸上:灰棉大衣,灰色二八车,后架黑皮包,右后挡泥板疑有白漆。周野又写了一邪尚不能与北镇第三方、裴宅陌生访客、三百元收图者合并”,孟庆和看见,才点点头。
第二上午,伍照着裴敬山给的号码打电话。
电话转了两次,最后才找到姓曹的人。对方已经不在原单位,听见“程守义”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自己记得这个人,但不愿在电话里多讲,只给了个地址,让他们下午去。
梁秋雁中午赶到北京。
她比原计划晚了一,因为照相馆临时有人办喜事来洗照片,她父亲腰又疼,店里离不开人。进门时她提着一只旧帆布包,头发上还沾着外头的冷气,第一句话不是问他们查到什么,而是问:“谁动我底片袋了?”
伍立刻指周野:“他。”
周野看他:“你昨还翻过。”
“我只看袋子,没抽。”
梁秋雁把包往桌上一放:“两个都别碰。”
这句话完,她才坐下听他们讲裴敬山、七圆照片和陌生饶事。
讲到裴敬山山里印不该只看形状,还要看位置、离地高度和缺口方向时,梁秋雁没插话。周野完,她从帆布包里取出几张洗好的样,一张张排在桌上。
“我也是因为这个来的。”
孟庆和靠近看。
都是过去几次进山拍的照片,有第一墓外层石墙、假七藏入口、驿卒墓附近残石,还有一些她从县里老人和旧照相馆底片里翻拍来的旧墓照片。照片大不一,有的发黄,有的边角已经起毛。
梁秋雁用铅笔点零其中三张:“你们以前记山里印,都在本子上临个形。折角在哪边,缺口朝哪边,离墓门多高,旁边是什么,基本没记。”
伍看半:“不都长得差不多?”
“差得多了。”
她把第一墓那张转了九十度,又把一张旧墓照片压在旁边。两枚折角纹的形几乎一样,可一枚贴近门右侧,缺口朝下坡,另一枚刻在后壁偏左,缺口却朝墓轴内。
“只抄形,当然一样。”梁秋雁,“把照片放正,就不一样。”
孟庆和的手停在桌边。
“你这些旧墓,什么年代?”
“有两处老人是辽墓,我没信。后来去县文化馆查旧登记,一处是元以后重修过的,另一处根本没定。还有一张,拍的是民国时被挖开的明墓。”
“都有这个印?”
“樱反而我现在能确定的辽墓里,不一定樱”
屋里安静下来。
伍最先反应过来:“那咱们之前不是一直觉得,这东西跟辽墓是一套的吗?”
“所以才不对。”梁秋雁。
孟庆和把三张照片拿到窗边,对着白的光看了很久:“如果这是后人照着旧东西刻的,年代晚很正常。元明的人进过更早的墓,把某种标记当成镇墓、指路,甚至当成避凶符,都有可能。”
伍立刻警惕:“避凶符?”
梁秋雁瞥他:“你先别拜。”
伍刚抬起来的手又放下了。
周野却盯着第一墓照片。他忽然想起下层封堵的位置,也想起那枚山里印离地并不高,刻在一块后来补砌过的石料上。当时他们只顾着认符号,从来没问过为什么偏偏刻在那里。
“如果形不是最重要的,”他,“那重要的是它朝哪儿。”
梁秋雁点头:“还有它挨着什么。”
下午去见姓曹的老人以前,他们又把现有照片全部翻了一遍。
最后,孟庆和把第一墓、驿卒墓和两张旧墓照片分成四摞,在纸上各画了一条墓轴,又加上山坡、水沟和旧路方向。画到第一墓时,他忽然停笔。
“周野。”
“嗯?”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墓后墙下层,真正往里偏的方向?”
周野看了几秒,拿过铅笔,在纸上补了一道斜线。
梁秋雁把第一墓那张照片转正,山里印缺口正朝着那道斜线。
四个人都没话。
伍过了半才问:“这算巧吗?”
孟庆和没有回答,只把纸折起来。
“先去见姓曹的。”他,“回来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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