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车窗外的地冻得发白,薄雪被风刮成一绺一绺,铁路两边的杨树光剩黑枝杈,偶尔闪过去几间低房子,烟囱里的烟刚冒头就让风扯散。车厢里却闷得厉害,煤烟、旱烟和泡面调料搅在一起,过道上还蹲着两个人打扑克,输聊拿烟盒往对方脑门上弹。
周野从玻璃上收回目光,抬脚碰了碰对面那双棉鞋。
马伍抱着两只帆布包睡得正香,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根,脑袋随着车厢一晃一晃,嘴还微微张着。周野踢第二下,他才猛地睁眼,先低头摸怀里的包,摸到都在,才问:“到了?”
“沟帮子。”
“我还寻思到锦城了。”伍打了个哈欠,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这地方比北京冷得不讲理。”
“东北冬跟你讲什么理?”
“那咱讲钱。”伍把大衣往腿上一盖,压低声音,“还剩多少?”
周野没理他。
伍伸手:“我兜里十三块七,昨晚你还车票、住店、吃饭都你记着。别到山里之前先把咱俩饿死。”
“你少吃两顿,能多活两。”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野笑了一下,手却一直压在棉袄内侧。那里贴着一只薄薄的牛皮纸封套,边角已经磨软了,从北京一路过来,他睡觉都没往行李里放。
伍看见他的动作,脸上的困意退了些:“还在吧?”
“在。”
“我就缝裤衩里最稳。”
“你自己缝。”
“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
周野把眼闭上,不再接话。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看见那只封套时,它还压在一个死人枕头底下。
程守义死前其实是清醒的。
那下午,周野和伍照约去了他住的那间屋,门没锁,炉子烧得很,屋里有股药味。程守义躺在床上,脸色灰得厉害,却硬撑着叫周野坐近一点。他先问了一句外头有没有人,没等回答,又自己摆了摆手。
“去无虑山。”
周野以为没听清:“哪儿?”
“辽西。无虑山。”
伍当时站在门边,手里还拎着给老头买的两个烧饼,忍不住问:“去那干啥?”
程守义没看他,只盯着周野:“到了以后,别先找坟。”
周野皱眉:“那找什么?”
老人喘了半,喉咙里像压着痰,最后抬起一只发抖的手,在床沿下面点了一下。
“坟底下边。”
再往后就没什么能问的了。不到一个钟头,程守义人没了。周野帮着把被褥往上拉时,才在枕头下面看见那个牛皮纸封套。
他没觉得那是遗产,更没觉得是什么藏宝图。最开始只是因为老人临死前那几句话太怪,才把东西暂时带走。封套里一张发黄的旧图,几条不像正经地图的山线,七个大不一的圆,还有半张满是怪字的旧拓片。周野跟工程队跑过几年野外,别的看不懂,却认出图上一处山脊画法和近代测绘草图有点像。
更怪的是,程守义死后没多久,有人找到他们。
那人没问金银,也没问程守义留下什么,只问有没有一张“旧山图”,开口就是三百块。
不还价。
伍当场差点答应,周野却没卖。
后来他们住处的门锁又被人动过一次,屋里什么都没少。再后来,伍开始念叨:“要不咱去一趟吧,假的最多赔路费,真的可就不一样了。”
周野直到上火车前都没告诉他,其实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列车慢下来,铁轮碾过道岔,哐啷声一阵紧似一阵。站台的灯从窗外晃过,车还没停稳,外面已经有人拖长了嗓子喊:“熏鸡——沟帮子熏鸡——”
伍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周野睁眼看他。
“不是我想吃。”伍很认真,“它自己想。”
两人跟着人流下车。冷风迎面卷过来,伍刚才还嫌车厢闷,这会儿缩着脖子骂了一句,转眼又被站台边木箱里冒出的热气勾走了。卖熏鸡的人掀开油纸,香味一下散开,他站那儿问了两遍价,最后咬咬牙买了半只。
周野看着他:“十三块七。”
“现在少点了。”伍撕下一块肉塞嘴里,烫得直吸气,又把另一块递过来,“你吃不吃?不吃算你省钱,不能算我欠你。”
周野还是接了。
从沟帮子去无虑县的旧客车挤得满满当当,伍靠着最后一排跟人搭了半路话,先问县里哪家招待所便宜,又问山那边有没有修路的工程队,问得像他们真是来找活。下车时,他已经知道县城西边有家国营饭店、哪条街有澡堂、哪家招待所查介绍信没那么细。
“看见没,”他拎起帆布包,“出门靠嘴。”
“你那张嘴主要靠别人不跟你计较。”
无虑县黑得早,街边大半铺子已经关了。两人最后挑了家不显眼的招待所,前台女人戴着套袖织毛衣,登记时抬头看他们:“来干啥的?”
周野:“找活,以前跟工程队跑野外。”
女人又看伍。
伍立刻接上:“他看地,我干活,啥都能干。”
“你?”
“我便宜。”
女人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像是想笑,最后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放:“二楼最里头。热水般以前打,过点儿自己想办法。”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掉漆木桌,窗缝里灌风,暖气片倒烧得烫。伍一进屋先把鞋脱了,坐床边揉脚,嘴上再坐半车腿都要不是自己的。周野却先反锁门,又搬椅子抵住门把,这才从棉袄里把封套拿出来。
“至于吗?”伍问。
“北京那锁谁动的?”
伍没话了,穿着袜子挪过来。
旧图摊开以后,比一路上想的还寒酸。纸面发黄,有水渍,有虫眼,七个圆之外的线条乱得像孩子画的。右下角却有几个明显后添的汉字,墨色和其他地方不同:
无虑山西,石门。
伍用手指在字上方悬着:“就这几个字,咱俩坐一一宿火车?”
“别碰。”
“我没碰。”
“你手上全是鸡油。”
伍低头看了看,在裤腿上擦两下:“现在没了。”
周野懒得再。他把图拿到灯泡下看,光透不过去,只在边缘一处照出若有若无的夹层影子。伍在旁边研究半,忽然伸手摸了摸暖气片:“你在北京不是拿炉子烘过吗?”
“烘过。”
“这比炉子稳。”他着拿报纸垫在暖气片上,“先放远点,别真烧了。三百块呢。”
“你就记得三百。”
“我还记得十三块七。”
周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图平放在报纸上方,手没离开。暖气片的热一点点透上来,最初什么变化都没樱伍蹲得腿酸,正想起身,忽然“哎”了一声。
纸面靠下的位置,慢慢浮出一道褐色细痕。
然后是第二道。
像干透的水渍被重新唤醒,一笔一画从纸纤维里渗出来。周野把手收紧,伍也不话了,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那几道痕迹逐渐连成字。
是汉字,一共九个,分成两行:
见门,不入
闻铃,莫回头
屋里的暖气还在轻轻响。
伍盯着最后那个“头”字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时,脸上那点一路发财的兴奋已经没了。
“哥。”
“嗯?”
“要不咱明先别找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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