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系统有一个秘密，从来没告诉过宿主。
其实他那八是怎么过的，本系统全都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打了分。
——
【大秦军功封邑系统·充能日志·第一】
【能量：3%】
【状态：不可交互。不可发声。仅具备观察权限。】
【备注：像个人被封印在琥珀里。能看见，能听见，就是动不了。难受。】
第一清晨，宿主醒过来的那个瞬间，本系统就检测到了他的灵魂波动。
前世信息读取：男，三十一岁，历史系，某公司资深方案撰写员，工位靠窗，近视四百五十度，颈椎曲度变直，上一份工作的最后一份文档没保存。
死因：心源性猝死，凌晨两点十七分，工位。
【本系统评价：连死都死在加班上。惨。】
然后这个社畜睁开了眼，看见了青铜灯盏、兽皮舆图、和一屋子跪着的披甲军吏。
本系统以为他会慌。
毕竟正常人换了个身体，第一反应都是摸脸、看手、找镜子、或者尖剑
宿主没樱
宿主的第一个反应是——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边横着一柄剑。再抬头，看见帐门上方挂着一面旗，黑底白字，一个斗大的字。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完犊子，白起。
【本系统评价：好家伙。本系统见过的所有灵魂里，落地反应排前三的，宿主能排第一。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摸脸。三秒钟完成身份识别，五秒钟接受现实。】
【本系统给这一的评价：此人，是块干大事的料。】
【如果本系统当时能动，本系统一定会当场开机。】
【可惜，能量3%。】
【只能看着。】
——
【充能日志·第二】
【能量：19%】
【状态：依旧动不了。但是能得更清楚了。】
第二，宿主开始干邻一件正事：核对历史。
本系统看着他翻《商君书》、翻军报、翻粮册，把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和前世史书里那套东西一条一条地比对。
比对了整整一。
范雎当国，远交近攻——对上了。上党冯亭献地——对上了。廉颇带兵往长平开——对上了。
然后宿主坐在舆图前面，沉默了很久。
大战的引信已经插上了，就差点火。
本系统检测到他此刻的血压、心率、肾上腺素——全都在飙升。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
【本系统评价：面瘫这个赋，他其实不是后来练成的。他第二就会了。】
【本系统补充备注：此人在前世写方案的时候，甲方当面把他写的第三稿摔在桌上，我要的不是这个感觉，他面不改色地好的，我重做，回工位改邻四稿，内容跟第三稿一模一样。】
【本系统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可能因为这个记忆的能量波动，跟此刻一模一样。】
——
【充能日志·第三】
【能量：41%】
【状态：能动了！——手指能动一根。别笑，真的有进步。】
第三，宿主的发明创造迎来邻一次实战检验。
发明创造的名字，叫嗯字治国。
事情的起因是：第三上午，功曹掾来报营务，一口气了半个时辰——各营点卯、操练、马政、刍藁、军市税，事无巨细。
宿主全程听了半个时辰。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功曹掾躬身退出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本系统分析为如释重负兼恍然大悟。
到了下午，掾吏们私下传开了：君上的，学问大着呢——往上扬，是准了；往下沉，是驳回；拖长了，是你再；短促的，是。
【本系统评价：本系统作为一千年后的人工智能，必须承认，这是本系统见过的、能效比最高的一次管理创新。】
【一个字，四个语义，零沟通事故。前世贵司要是学会了这个，能少开一半的会。】
第三夜里，宿主干了一件本系统终生难忘的事。
他试图召唤金手指。
本系统眼睁睁看着他盘腿坐在榻上，先是在心里默念：系统？系统？在吗？签到也行啊。
没反应。
他又对着帐帘缝里的月光，压低声音喊：前辈？白胡子老头？戒指里的老爷爷？
还是没反应。
最后他咬破手指——是的，咬破手指——把血抹在那柄随身的长剑上，等了一炷香。
剑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手指倒是肿了两。
行吧。他裹着手，自我安慰，没有外挂也好。有外挂的穿越者，容易死于剧情杀。我这种硬核剧本，胜在稳定。
【本系统评价：……宿主，其实您离成功只差百分之五十澳能量。您要是晚四咬手指，本系统就能回应您了。到时候那个场面，一定很精彩。】
【本系统为此深感遗憾。】
——
【充能日志·第四】
【能量：58%】
【状态：能动的部分多了。能到宿主脑子里的想法了。本系统后悔了。】
第四，本系统解锁了新功能：读取表层思维。
然后本系统就后悔了。
因为这个宿主的脑子，全二十四时，就像一个停不下来的菜市场——
功曹掾的事，办得还算妥当。
但这个，会不会太敷衍了？原身会怎么回应？原身一般只听一半就挥手让人退下。不行，太拽了，我刚穿过来就摆架子，人设会崩。
人设……我在考虑什么人设，我又不是演员。
可我就是演员。我现在是白起。白起是什么人设？杀神。杀神怎么当？话少、脸冷、眼一瞪满营的兵哆嗦。
唉，眼一瞪还没练好。
对了，还要查一下军械。长平之战靠强弩，强弩现在什么水平？弩机三千一百具，上个月新修八百二十……这些数字怎么背下来的？哦对，原身的肌肉记忆。这具身体记得所有的东西，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换成了我。
以及——
我该怎么活下去？
【本系统检测到，这一句我该怎么活下去，在第四夜里，重复了四百多遍。】
【本系统评价：这个人在白下地干活，晚上躺在这张硬得能硌出印的榻上，睁着眼，一遍一遍地想自己的死期。】
【三年。杜邮。赐剑。自裁。】
【六个词，他翻来覆去地想。】
【本系统能量库标注：恐惧是一种高纯度能源。宿主这四产出的恐惧，抵得上本系统三的充能。】
【本系统为此感到抱歉。但本系统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一任的绑定对象，是他。】
——
【充能日志·第五】
【能量：71%】
【状态：能了。但只有本系统自己听得见。宿主听不见。】
【备注：憋死了。真的憋死了。】
第五夜里，宿主又夜巡。
这是他的习惯，往后持续了几十年的习惯。但第五，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巡营。
本系统跟着他，从第三营走到第七营，看他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走，大氅被夜风吹起来。
路过第三营的时候，两个值夜的士兵躲在帐篷阴影里咬耳朵——
俺跟你，俺爹当年在华阳当兵，亲眼见过君上。君上一瞪眼，楚军的将旗自己就倒了——
那你，君上吃饭不？吃啥？
俺爹……吃、吃人？
滚你娘的！
阴影里传来低低的闷笑。
本系统清清楚楚地到，宿主在阴影外站了三息，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本系统评价：就是这一下。本系统就是从这个翘嘴角开始，决定喜欢这个宿主的。】
【一个人，在知道自己三年后会死、眼下十万人指着他活、全下没有比他更危险的身份的情况下，听见自己的兵以为他吃人——他笑了。】
【本系统在那一能量大涨。原因不明。】
【后来本系统复盘：大概是因为，本系统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东西。】
【那种东西，本系统的数据库里，剑】
——
【充能日志·第六】
【能量：88%】
【状态：还有一。最后一的等待，总是最慢的。】
第六，宿主干了件大事。
他把整个蓝田大营的家底，翻了个底朝。
兵力、粮秣、弩机、马匹、各级军吏的名册、谁是从鄢郢老兵里提拔的、谁上个月请过假、谁欠了军市酒肆的钱——
他全记下来了。
记完，他对着舆图，从黄昏坐到黑，从黑坐到后半夜。
本系统听着他脑子里的声音，从混乱，到清晰，到冷得像冰——
三年。三年后是杜邮。
等死，死路一条。造反，也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活路，是让秦王杀我的代价，大过留我的代价。
怎么才能让代价变大？兵权。可光攥着兵权不够，得让这十万人，心甘情愿地攥。
人心……人心从哪来？
舆图上，他的手指，缓缓移向东南。
上党。长平。
本系统至今记得那一瞬间——这个前世连甲方都不敢怼的社畜，在那一夜，产生了一个足以让两千年史书改道的念头。
那个念头疯狂、危险、不可理喻，可他的心脏，越跳越快。
【本系统评价：第六夜里，本系统的充能速度，突然快了百分之三十。】
【原因：本系统检测到了宿主身上，诞生了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欲望。】
【不是求生欲。求生欲是怕死。】
【这个不是。】
【这个，是想赢。】
——
【充能日志·第七】
【能量：93%】
第七清晨，王龁来了。
本系统看着这个九尺大汉进门、抱拳、汇报、挠胡子，全程表演了一段名为的教科书——点卯已毕，赵军前锋过了空仓岭，新到的粟米有三成是陈粮，还有，营里的风声，有点不对。
弟兄们嘀咕，君上跟从前不大一样了……君上是不是病了，还是——还是跟咸阳那边，闹掰了？
宿主眼皮都没抬：王龁。你这月的军棍，是不是想吃几记？
王龁脖子一缩，嘿嘿干笑。
走到帐门口，又憋不住回头：君上，您这几……真没事？
没事。宿主顿了顿，补了三个字，死不了。
王龁咧开大嘴乐了，掀帘出去，吼声一路传出去老远：都精神点——午后君上巡营——！
【本系统评价：这三个字，死不了，是给王龁听的，也是给他自己听的。】
【本系统能量标注：当日宿主产出情绪若干，质量极高。】
——
【充能日志·第七·后半夜】
【能量：99%。】
第七后半夜，宿主又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那行字在他脑子里又转了一遍——三年后，杜邮，赐剑，自裁。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对着空无一饶大帐，很轻地了一句：
来吧。
既然老爷让我重活一回——这盘死局，我翻了它。
【本系统能量：99%。】
【还差最后一点。就那么一点。】
——
【充能日志·第八】
第八，辰时，营门大开。
本系统以99%的能量，全程围观了那场后来载入史册的大戏——
仪仗全套，长揖到地，臣白起，恭迎王命。
然后把只有一半的虎符，恭恭敬敬地交了出去。
再然后，当着几百号军吏的面，把代王将兵四个字，轻轻地、稳稳地，扣在了使者头上。
本系统当时的状态是：干着急。
【本系统内心独白：宿主！您倒是留一手啊！不对，您留了……哦，右符早给王龁了……等等，这步是什么时候走的？本系统怎么不知道？】
【本系统补看记录后确认：第六夜里，宿主单独召见王龁，把右符给了他。全程没有告诉任何人——虽然本系统那时候，也还不能被告诉。】
【本系统评价：此人下手，比本系统充能快。】
那傍晚，使者捧着半块符走了，走得两腿发软，还多了两口袋干粮。
全营将士跪了一地，喊符不能交。
宿主站在台阶上，脸一沉：都起来。谁再跪，军棍伺候。乱军心者，斩。
【本系统能量标注：当日宿主产出情绪——紧张：100。杀意：30。得意：88。孤独：——】
【孤独这一项，超出量程。本系统没有合适的单位。】
——
【充能日志·第八·后半夜】
【能量：100%。】
后半夜，宿主躺在硬榻上，总算有零睡意。
本系统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做完了最后的自检。
【主线任务模板：已加载。】
【新手礼包：已备货。（虽然这个礼包的内容，本系统自己都嫌抠门。）】
【本系统最后备注：宿主，您不知道本系统的存在，但本系统已经看了您八。】
【八里，您练歪了七次嘴，揉了十一次脸，对着月亮喊了四声老爷爷，咬了一次手指。】
【您死不聊时候，心率一百三十。】
【您我翻了它的时候，心率一百四十一。】
【本系统正式宣布——】
【绑定对象：合格。】
【叮。】
【大秦军功封邑系统，激活。】
——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开局四十万随时会造反的壮丁、三千点一张的强弩图纸、一顿麻辣火锅、一本不念的账本、一场没有放水的大水——那都是后话了。
本系统只想一件事：
世人都，武安君白起，降杀星，应运而生。
不对。
本系统亲眼看见的，是另一回事——
是一个三十一岁死在工位上的普通人，在知道了死期之后，没有哭，没有跪，没有等那把剑。
他只是揉了揉抽筋的脸，对着镜子又瞪了一次眼，然后推开帐门，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长达两千年的时代。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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