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陆野和纪清没有跑。
他们坐在江边，吹着风，看着江面上反射的灯光，聊了很久。
街上那阵风忽然折向街心，塑料袋被举起来又放下。
风又起了。
“纪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黑的，“纪清想了想，然后：“其实，我一直都怕黑，时候，爸妈加班，我一个人在家，会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连厕所的灯都不关，后来，爸妈出事了，我被送进福利院，福利院晚上十点熄灯，我不敢哭，就捂着被子，缩成一团，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人能陪我。“
“那你后来，怎么当了法医？“
“因为，我想搞清楚，我爸妈是怎么死的，“纪清，声音很平静，但陆野能听出她声音底下的那丝颤抖，“他们，是车祸，但我不信，我爸妈开车很心，从来不会超速，不会闯红灯，那晚上，她爸去接她妈下班，顺路去接补课的我哥，我哥补课到很晚，他们就在城西隧道口等着，然后，被一辆大货车撞了，事故报告上写的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但我去查了那个司机的档案，他开了二十年车，从来没出过事故，那晚上，他，他看见了一个黑影，站在路中间，他为了躲那个黑影，才撞上的。“
“但他没看见，那个黑影，是什么？“
“没樱“纪清，“他只，那是一团黑影，像是人形，但又不是人，他吓得猛打方向盘，然后，就撞上了我爸妈的车。“陆野的手，攥紧了。
灯缸下，影子铺开、收拢，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灯灭了一盏。
“所以，是夜王。“
“对。“纪清，声音很冷，“我当了法医之后，查了三年，才查到夜跑者失踪案，查到阿城，查到纪远，查到夜王，我用了三年，才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但拼起来之后，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夜王，住在隧道里，我不能去，去了也是死，我哥，也在隧道里，我不能去救，救不了，我爸妈，被夜王吞噬了，我连他们的残魂，都找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那种法医式的平静，把所有情绪都收拢在心底，只留一个冷静的表层。
陆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但现在，你有我了。“纪清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没流下来。
高架上有一串车灯，挪得很慢，像是不肯往前走。
远处没声音。
“陆野，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对你那么冷淡？“
“因为，你觉得我是骗子？“
“不是。“纪清，摇了摇头，“是因为，我害怕，我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个怪物，我没办法跟任何人，因为没人会信，我哥不见了，我爸妈死了，我是一个人，然后，你出现了，你开着直播，你看见了游魂，你帮了一个老人往生，我当时想，又是一个骗子，但后来，我看着你的直播，看着你帮了一个又一个游魂，看着你帮了林晓雨，帮了赵德胜，帮了阿杰，我就想，也许，你不是骗子，也许，你真的是夜行者，也许，你不是一个人。“她顿了顿，然后：“然后，我就想，也许，我也不是一个人了。“陆野握着她的手，没有话。
“陆野，“纪清，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当了这么多年法医，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有些饶路，还没走完，我爸妈的路，没走完，我哥的路，没走完，我的路，也没走完，我们，都是同路人。“
“那我陪你走完。“陆野。
纪清看着他，笑了。
“你的。“
“我的。“江风吹过来，把纪清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有拢。
只是笑着，看着陆野，眼神里，有一种很亮很亮的光。
不知谁把卷帘门放下来，哗啦一声，替这院子剿断了话头。
他停了一下。
然后，她：“陆野，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怎么又烦了？“
“每次，你都能把很重要的话，得跟早点吃什么一样。“纪清，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但，谢谢。“陆野看着她，笑了。
“不客气。“弹幕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卧槽，这是表白吗？？？“
“陆哥，纪法医，在一起！！！“
“我哭了，真的哭了。“
“纪法医我也不是一个人了，我直接破防。“
“陆哥你倒是句话啊，你到底是不是喜欢纪法医？“
夜里听着什么都在响，可越靠近反而越安静。
她没抬头。
“陆哥：我陪她走完，这还不够明显？？？“
“甜死我了！！！“
“今晚的直播，我愿称之为《深夜恋爱》，“陆野看了一眼弹幕，老脸一红，然后：“兄弟们，今晚的直播，到此结束，明见。“
“别关！！！“
“我们要看后续！！！“
“陆哥你不许走，!“弹幕的哀嚎中，陆野关掉了直播，然后，看着纪清，：“要不要，去吃宵夜？“
“你请客？“
“我请客。“
“好，“纪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不过，你请我吃宵夜之前，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去，尾巴扫过一整排瓦片。
街上空着。
“什么？“
“你刚才，是在跟我表白吗？“陆野愣了一下，然后，脸，彻底红了。
“我……“纪清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夜市的方向走去。
“走吧，陆野，你欠我的宵夜，还没还呢。“陆野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好，我请。“他站起来，追了上去。
两人在江边，并肩走着，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江水，静静地流着，像是时间，在无声地，往下一个方向，流去。
江水往下一个方向流，下一个方向究竟是什么。
（第09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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