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助老太太往生后，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晚的录音翻出来听了一遍。
有风从巷子里探出来，塑料袋被掂了两回，坐回原地。
风又起了。
陆野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不再把“夜行表“当成一个烫手的、必须摆脱的负担，而是开始认真地、主动地去理解它，理解“夜行者“这个身份背后的规则。
他把这段时间观察到的规律，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字，一条条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一、只有跑步，才能激活夜眼。
他试过站着不动，夜眼一点反应也没樱
二、跑得越快越久，夜眼越清晰。
他试过，真有用。
三、帮夜归人了却执念，表会归零，功德加身。
第一次帮成，他在便利店门口跳了一下。
四、见死不救，夜眼反噬，阳气受损。
第一次反噬，他在床上躺了两。
五、表盘永远停在23:59。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一条最刺眼。
为什么偏偏是23:59？他反复琢磨着这个时间。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23:59，差一分钟就是零点，就是子时。
子时是最深的夜。
子时，是夜归人现形的时间，也是他夜眼最灵的时候。
可他试了三晚，只看见过两个。
可这表，为什么不是停在00:00，而是停在23:59？
零点，是新的开始。
陆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掀开被子下地，鞋也没穿对称。
他翻开备忘录，找到自己最早记下的那句话
字被磨得浅了，那是表背刻的：“跑完这一程，就回家。“
“跑完这一程，23:59，回家。“陆野喃喃着，
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飞快地串起来。
光从灯头漫下来，影子先松开，再一点点收回。
灯灭了一盏。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坐直了，呼吸跟着急起来。
23:59，是倒计时。
差的一分钟，是命。
差一分钟到零点，差一步到“回家“。
这表停在这里，是在提醒他：他还差“最后一程“没跑完。
而那“最后一程“，很可能就是——“前任夜行者，没能跑完的那一程。“陆野脱口而出，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把自己吓着了。
他想起猫姨过的话
那句话她只了一半：那个前任夜行者，也是个爱跑步的，最后“没跑完“，人就没了，魂也没了，像是被黑夜整个吞掉了。
他又想起那个年轻女夜归饶话：她的男朋友，每晚上出去跑步，
那句话他记得清。“跑完最后一圈，就回来娶我“，结果再也没回来。
“最后一圈“。
他把它写在本子第一行，两个词并排摆着。
“最后一程“。
这些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隧道，表，最后一程。
陆野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他甚至想到，有一自己也会被写成这条新闻，摆在同样的标题下面。
想到这儿，他反而冷静了些。
他抓起手机，给猫姨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到第三遍，第四遍才接。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背景里有电视机的杂音。
猫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明显是刚被吵醒
她的呼吸还没理顺，声音有些哑：“大半夜的，你又怎么了？“
“猫姨，“陆野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问您，前任夜行者，他最后在哪儿跑的，他是跑哪条路线的时候，出的事？“电话那头，猫姨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猫姨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她坐起来了，黑暗里能听见她翻身。
立交那边的车灯连成一条线，慢得像是根本没在走。
远处没声音。
“因为我想知道，
他攥紧了手机。“陆野，
“我是不是，也要去跑那条路线，是不是跑不完，我就会变得跟他一样。“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沉默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猫姨叹了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那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冷。：“废隧道。“陆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废弃隧道。
就是那个地方。
就是那条，他捡到夜行表的地方。
他捡表的地方，也是他差点死掉的地方。
“那条隧道，是前任夜行者的最后一程。“猫姨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重，“他没能跑完，被那隧道里的东西给吞了，而你现在戴着他的表，等于接了他的，早晚有一，你得去跑那条隧道。“陆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节压得发白。
隧道里的那片黑，又浮上来。
“如果我跑不完呢？“他问。
他的声音短得不像自己的：
猫姨没有立刻回答。“那你就，步他的后尘，
没有人会替他跑。“猫姨一字一顿，“变成这深夜里，又一个走不出去的人。“电话挂断后，陆野久久没有动弹。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只觉得那夜色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窗帘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夜行表，表带勒在手腕上，有点凉。
23:59。
一个永远差一分钟、就再也走不出来的时间。
他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表镜。
“跑完这一程，就回家。“陆野低声念着，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决绝。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推送来得没有前兆。
标题是：
黑体字，压在屏幕最上面。《本市接连发生三起离奇猝死案，死者生前均曾出现在废弃隧道附近》陆野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他知道，那条他曾经捡到表、又仓皇逃离的废弃隧道，恐怕，真的要把他，再次召回去了。
这一次他躲不掉。
这一次不是巧合。
他心里其实清楚，只是不肯承认。
这一次被召回，究竟是结束，还是另一程的开始。
他不知道。
但亮以后，他还得照常跑。
哪怕只是沿着那条隧道跑一圈。
（第03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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