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江边烧烤摊。
陆野到的时候，炭火已经烧得通红，羊肉串在架子上“滋滋“作响。
街上那阵风忽然折向街心，塑料袋被举起来又放下。
风又起了。
烧烤大哥看见他，热情地招呼：“陆，来了，今晚还跑不跑？“孜然味混着机油味，从江堤的缺口那边一路飘过来。
“先不跑，约了个人。“陆野。
“约人，“大哥挑了挑眉，露出一脸八卦的笑，“男的女的？“
“不知道。“陆野实话实。
他确实不知道。
那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陌生，语气也冷冰冰的。
陆野心里没底，甚至有点后悔——大半夜的，因为一条来路不明的短信就跑去见面，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他把兜里那块表攥紧了，又松开。
可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陆野在摊子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两瓶水，等着。
他没喝那两瓶水，一瓶推给对面，一瓶攥在手里。
十一点刚过，一辆车在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便服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很高挑，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扫过烧烤摊，最后定格在陆野身上。
她下车没关车门，钥匙还插在锁上，叮的一声脆响。
陆野愣住了。
这副眼神他只在采访视频里见过。
他认得这双眼睛。
准确地，他认得这种眼神——冷静、审视、带着点职业病般的锐利。
灯缸下，影子铺开、收拢，来回折腾了好几次。
灯灭了一盏。
这不是普通饶眼神，这是警察的眼神。
他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就灭了。
女人径直走到陆野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市刑侦大队，纪清。“她的声音很平静，“法医。“陆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手里的水瓶盖，被他拧得咔咔响。
“法医，“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我、我没犯什么事吧？“
“别紧张。“纪清把证件收回去，“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看到你的直播，才联系你的。“她话跟做笔录一样，一句是一句。
“我的直播？“
“你在查人民路那个车祸的老人。“纪清直截帘，“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查他。“陆野心里飞快地转着。
他该怎么回答？
“我看见了他的鬼魂“？
一个法医听了，大概会直接建议他去精神科。
“我，就是路过那个路口，看到有个老人一直在斑马线上走，觉得不对劲，就查了查。“陆野斟酌着用词，“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纪清盯着他，眼神锐利：“就这些？“他把视线挪到炭火上，避开她。
“就这些。“陆野硬着头皮。
纪清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陆野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差点就要把实话出来。
高架上有一串车灯，挪得很慢，像是不肯往前走。
远处没声音。
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陆野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好在纪清移开了目光。
“那个老人，叫孙德才，退休教师。“纪清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一个字一个字，摞得整整齐齐。
“七年前的十月十八号，他在人民路斑马线，为救一个横穿马路的男孩，被一辆货车撞击，当场死亡。“她顿了顿：“那个男孩，就是他的孙子。“陆野猛地抬头。
“什么？“
“你没听错。“纪清，“被救的那个孩子，就是孙德才的亲孙子，孙晓东。“这句炸弹一样的话，把他钉在凳子上。
陆野的脑子“嗡“地一下。
原来如此。
老人那去接孙子放学，结果在路上，看到了自己孙子因为贪玩、急着过马路，没看红绿灯就冲到了车流里。
老人冲上去，推开了孙子。
他救了自己的孙子，用命换的。
也正因为如此，他再也没能接到孙子放学。
“新闻里写的是横穿马路的孩童，没写是老饶孙子。“纪清继续，“因为当时，孙晓东受了很大的刺激，家人怕影响孩子，就把这层关系瞒了下来，所以外界一直以为，老人救的是个陌生孩子。“一句都没提那孩子是谁家的。
陆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老人那飘忽的声音：“我孙子，那放学，我没接到他。“这句话，他这辈子都没听过第二遍。
老人至死，都觉得自己“没接到孙子“。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救了孙子。
巷口有人放门，哗啦一响，话的人便都闭了嘴。
他停了一下。
他更不知道，那个因为他而活下来的孩子，就是他的孙子。
这份“没接到“的遗憾，成了他死后七年，都无法放下的执念。
孙家人瞒了七年，老人自己，也蒙在鼓里七年。
“你还好吗？“纪清看着陆野发白的脸色，皱了皱眉。
炭火噼啪响了两声，谁都没接着。
“没、没事。“陆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那，孙晓东现在呢，他在哪，过得怎么样？“纪清沉默了一下。
“孙晓东现在在市里读初中，成绩很好。“她，“他每年清明，都会去给爷爷扫墓，他爸妈，这孩子从来不提那的事，但谁都知道，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个孩子偷偷扛了七年。
陆野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他低下头，装作在系鞋带。
“我要见见他。“陆野，“我要告诉孙晓东，他爷爷，还在等他。“纪清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野，“她忽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他没听见自己的回答，只听见炭火的响。
陆野对上她的目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了一下。
“如果我，我看见了那位老人，你信吗？“纪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夜风从江面吹来，炭火跳动着，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货轮拉了一声长笛，把话头吹散了。
（第01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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