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一晚上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那段直播回放里那个模糊的人形。
风从墙根挤出来，把塑料袋顶得弹了两下。
风又起了。
凌晨三点多，他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重新打开手机，把那段画面又看了一遍。
放大，缩，调亮度，调对比度。
越看越觉得那就是个人形，
可越看，又越觉得那可能只是一团树影，被路灯和手机镜头的噪点一搅和，就成了“人“的样子。
“肯定是树影。“陆野对自己，
“我身后那条路，江边，一排树，风一吹，影子乱晃，拍出来就是糊的。“他关掉手机，强行闭上眼睛。
路灯把影子斜斜铺开，铺得老长，接着又收紧。
灯灭了一盏。
但那个模糊的轮廓，还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早上，陆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
周全的消息就来了：“昨晚那画面，我越看越瘆人，你会不会真迎…“陆野回了一个字：“滚。“
“我是真的，要不咱们今晚再去那个地方看看？“
“看什么看，那就是树影，“陆野打字打得飞快，“你剪辑的时候把那段删了，别发出去，省得吓到观众。“
高处那条高架上来往的车灯排成一列，走得几乎看不出来。
远处没声音。
“可是那段是精华啊，气氛拉满……“
“删了。“陆野态度坚决，“咱们是夜跑直播间，不是灵异直播间，别整那些有的没的。“消息刚发出去，他工位上的座机就响了。
是前台转来的：“陆野，会议室的视频会，甲方那边，你现在过去。“陆野心里“咯噔“一下。
会议室里，
投屏上是一张熟悉的、让人血压升高的脸——甲方公司的李经理，一个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
陆野进公司三个月，
跟李经理对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折磨。
“陆啊，“李经理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和气，“你们这个方案，我昨晚又看了一遍。“陆野在心里默念：来了。
隔壁铺面放下一道门帘，哗啦一声，隔断了这边的话声。
他停了一下。
“整体方向是对的，但有几个地方，我想再优化一下，“李经理推了推眼镜，翻着 ppt，“第一，首页那个主视觉，颜色能不能再鲜艳一点，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的那种感觉，“陆野咽了咽口水：“李经理，我们之前定的是高级灰，显得有质腑…“
“高级灰好是好，但客户是谁，是年轻人，年轻人喜欢什么，喜欢有活力的颜色！“李经理手一挥，“改成那种，明亮的、跳跃的、青春的感觉。“陆野在笔记本上写下“改颜色“。
“第二，“李经理继续，
“那个按钮，能不能再大一点，要让人一进来就想点。“
“可是李经理，按钮太大，页面会显得挤……“
“挤，怎么会挤，你们设计师再想想办法嘛，现在都流行大按钮，大气。“陆野又在笔记本上写下“改按钮“。
“第三……“就这样，
一个时的视频会，
陆野记了满满两页的修改意见。
这夜里的响动都跑得远，近处反而静得反常。
她没抬头。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像是“细节优化“；可全部堆在一起，等于把整个方案推倒重来。
会议结束，
陆野瘫在椅子上，感觉灵魂都被抽走了。
周全凑过来，一脸同情：“怎么，又被了？“
“李经理要青春的感觉。“陆野有气无力地。
“青春的感觉，那是什么颜色？“
“不知道，大概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的颜色。“陆野模仿着李经理的语气，然后自己先被气笑了。
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去，尾巴扫过一整排瓦片。
街上空着。
下午，陆野把改好的方案发过去。
半时后，李经理回了消息：“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你们原来的那版更有质感，这样吧，就用原来的。“陆野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默默地把上午改的东西全部撤销，把方案恢复成邻一版。
“兄弟们，“他在心里，“这就是运营的日常。“晚上十点，陆野换上跑鞋，走出家门。
他今特意绕开了昨晚那条路，改跑江对岸。
夜风一吹，白的烦躁才一点点散去。
路边摊的塑料凳被风吹得吱呀响，停一下又响。
手心一凉。
他打开直播，
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家人们，今我又被甲方了，优化到最后一刻，甲方，还是第一版好，你们，这算不算一种行为艺术？“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甲方爸爸永远是对的。“
“第一版才是永远的神。“
“主播，你改了一整，最后全撤销，图啥？“
“图一个的感觉。“陆野，
“你们不懂，这就是传中的——客户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户如初恋。“他越跑越起劲，越越来劲，把白受的气，全化成了直播间的段子。
配速不知不觉提到了五分十秒，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跑步真的能解压，“陆野喘着气，“白那些破事，跑着跑着就忘了，真的，你们要是心情不好，就出来跑两步，保证跑完神清气爽。“
楼上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熄下去，最后一层也黑了。
这句话没完。
“陆哥又在安利跑步了。“
“跑不动，我胖。“
“胖怎么了，我室友周全，比我重三十斤，人家不也活得，呃，也不太健康。“陆野想起周全瘫在转椅上的样子，笑了。
直播间一片“哈哈哈“。
跑着跑着，陆野的心情真的好了起来。
他几乎要忘了昨晚那个模糊的人形。
直到他跑到江对岸的一条路上，路边那盏路灯，在他经过的瞬间，“啪“地灭了。
然后，三秒后，又“滋“地亮了。
和昨晚那盏灯，一模一样。
陆野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为什么一盏灯，能让他把脚步慢下来？
（第00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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