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在凌晨一点、江边、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
蹲着给老板改交互稿。
路灯在他头顶“啪“地灭了，
又“滋“地亮了，如此反复，把他的影子切得七零八落。
他蹲在地上，
把手机架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艰难地操作着一台从包里掏出来的、屏幕摔裂了三条缝的旧笔记本。
江风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却腾不出手去拉一拉领子。
直播间里几万人就这么看着他，画面里只有一个蹲在路灯下、被冷风吹得直打哆嗦的社畜，
和一台闪着幽蓝光的破电脑。
弹幕笑得停不下来。
“年度最佳直播名场面：江边深夜改稿。“
“主播你蹲姿好标准，像极了被甲方逼疯的我。“
“路灯还一明一暗的，氛围感直接拉满，恐怖片都不敢这么拍。“
“陆哥别改稿了，快跑，那路灯真有问题！“陆野没空看弹幕。
他眯着眼，把第三版交互稿里那个“需要改的地方“改完——其实就是把按钮从绿色换成蓝色，再把文案里的“立即“改成“马上“，
折腾了足足二十分钟。
王总最后回了一个字：“校“陆野盯着那个“邪字，
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电脑。
他抬起头，对着镜头，
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家人们，今晚这场深夜加班直播圆满结束，现在，我们正式进入正题——夜跑。“
“主播终于想起自己是干嘛的了。“
“心疼陆哥三秒，然后继续笑。“
“跑跑跑，我要看江边夜景！“陆野把电脑塞回包里，
重新调整好呼吸，站了起来。
来也怪，
被老板这么一折腾，他心里那点憋屈反而淡了。
他把配速提到五分半，
脚步重新踩实了塑胶步道，江风灌进肺里，带着水汽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烧烤味。
“我跟你们，“陆野开始跑起来，
气息很稳，“这座城市，白的样子你们见，堵车、排队、挤地铁、看老板脸色，但凌晨的样子，没几个人见过。“他举起手机，把镜头转向江对岸。
对岸的高楼霓虹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格子间，
像一块块没关好的抽屉。
江面上没有船，
只有远处一座跨江大桥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晃动的金线。
“凌晨的城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陆野，“但你别以为它睡着了，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他跑过第一个烧烤摊。
摊子支在江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炭火通红，烟往上飘，
把摊主的脸熏得油亮。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
赤着膀子，系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用一把刷子往羊肉串上刷酱料。
三两个刚下夜班的人坐在塑料凳上，
就着冰啤酒，低声着什么。
“老板，生意兴隆啊。“陆野路过，喊了一嗓子。
烧烤大哥抬头，认出他：“哟，陆，又夜跑，今咋这么晚？“
“被老板抓去加班了。“
“嗨，打工人，谁还不是呢。“大哥笑着摆摆手，“接着跑，回来给你留两串腰子，补补。“弹幕里飘过一片“老板好人“
“这烧烤摊我熟“。
陆野跑过第二个点，一个二十四时便利店。
店门自动打开，一个穿着代驾背心的伙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跟电话那头的客户确认位置。
他脚步匆匆，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代驾，“陆野，“这行最怕的就是凌晨找不到车，或者客人喝多了不清地址，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的夜行侠——不对，现在我也算一个了，“弹幕：“代驾哥好帅，陆哥你学着点。“
“夜行侠这个称号，你俩要打架吗？“陆野笑出声，继续跑。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又折了回去，进去买了瓶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陆野结账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眼睛一亮：“你、你是不是那个夜跑的主播，夜行陆野？“陆野愣了一下，没想到在这儿都能被认出来：“你认识我？“
“我值夜班，看你直播，就靠你这个解闷呢。“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能合个影吗？“陆野痛快地答应了。
合完影，他看了眼姑娘身后那台亮了一整夜的灯，忽然问：“一个人值夜班，不怕吗？“
“习惯了。“姑娘耸耸肩，“再了，你不是老在直播里嘛，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陆野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最近经历的那些事，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鬼“这句话，自己好像没资格再了。
“辛苦了啊。“他摆摆手，重新跑上了路。
跑到第三公里，他经过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侧门。
这里没有烧烤摊的烟火气，也没有便利店的明亮，只有一栋白色的楼，和一扇永远亮着灯的急诊入口。
一个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女孩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大概是刚交接完夜班。
她没注意到陆野，只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公交站走。
陆野放慢脚步，轻声对着镜头：“看见没，刚下夜班的护士，咱们在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拼命，凌晨这座城市，一半是睡着的，一半是醒着的。“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发：“突然觉得夜跑直播挺有意义的。“
“主播别跑那么快，我有点想哭。“陆野没接话。
他知道，直播这种事儿，煽情可以，但不能过头，过了就假了。
他重新把节奏带起来，语气又变回那个吊儿郎当的段子手。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还没跑完呢。“他，“接下来给你们整个活——前面那两盏会自己闪的路灯，我今晚非去会会它们不可。“他加快了脚步，朝那条灯光昏暗的路跑去。
直播间里，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而陆野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身后那栋医院的某个窗口，似乎有一道不属于任何饶影子，正贴在玻璃上，静静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夜，还很长。
那扇窗后面的人，到底在看什么？
（第00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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