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候船室待到蒙蒙亮。碎玻璃窗外,海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吊车还没开始动,货场上只有几只海鸟落在集装箱顶上,啄着缝隙里漏出来的谷粒。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磁带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按了按,确定还在,才推开门走出去。
码头食堂在装卸区西边,铁皮棚子搭的,顶上压着几块旧轮胎,门帘是蓝白条纹的塑料布,被海风吹得拍在门框上啪啪响。他掀帘进去的时候,苏姨正背对着门,在灶台前把一摞蒸笼搬下来。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你淋了一夜雨,不想死就喝了。”她侧身从台子上端过一只搪瓷碗,碗里冒着白气,姜汤的辛辣味混着糖的甜味飘过来。
陈默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烫,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苏姨把蒸笼放回灶上,转过身,在他对面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没话,目光落在他袖口上——那里还沾着昨晚候船室窗台上蹭的铁锈。陈默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查的旧案,”苏姨压低声音,“是不是跟我丈夫有关?”
陈默没有否认。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姜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姜渣,边缘有一圈油花。他:“你丈夫叫赵建国,货憎度员,八年前负责北区仓库进出货记录。”
苏姨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她:“他进去前跟我过一句话——码头仓库里有一份货单,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她完这句话,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门口塑料布被风掀起的缝隙上,外面货场的地面还是湿的,昨晚的雨把灰土压成一层深色的泥。
陈默问:“他有没有仓库编号?”
苏姨摇头:“他只在码头北区,靠海那一排。”她顿了顿,“他进去以后,我去找过。北区靠海那一排有十几间仓库,我挨个看过去,锁都换了,门上贴着封条。我进不去。”
陈默想起老周明留下的那张租单,编号b-17也在北区。但靠海那一排不止b-17一间,老周明租的那间仓库,不一定就是赵建国的那一间。他问苏姨:“你丈夫当年在码头,见过的人多不多?”
苏姨:“他是调度员,北区所有仓库的进出货都从他手上过。谁进过货、谁提过货,他都有记录。”她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一点,“他进去前那几,回家跟我过,有人在查码头北区的货,让他别掺和。他没听。”
陈默把碗往桌里推了推,问:“你丈夫有没有提过一个叫老周明的人?”
苏姨沉默了一下。她伸手把陈默面前的碗拿起来,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碗在流水下转了两圈。她关掉水,把碗倒扣在台子上,才:“他提过。他老周明是个好人,不该死。”
陈默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食堂里另外两张桌上坐着的装卸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喝粥。陈默走到门口,塑料布被风掀起来,打在他肩上。他回头:“你丈夫的那份货单,我帮你找。”
苏姨站在水池边,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没有接话。她看着陈默掀开塑料布走出去,门帘落下,又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
陈默沿着装卸区边缘往北走。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从货场东边的集装箱缝隙里斜着射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的影子。他走到北区仓库那一排,数了数,靠海那一面一共十四间,门都锁着,锁头上挂着锈迹和灰。他走到b-17门口,蹲下来,手指在锁扣上摸了一下。锁是新的,但锁扣边缘有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过。
他站起来,往仓库后面绕。仓库背面靠海,墙根下堆着几只空油桶,桶身覆着一层盐渍,边缘发白。他蹲下来,看到油桶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片纸角,被海风吹得微微抖动。他伸手抽出来,是一张货单的边角,被水泡过,字迹洇开,只看得清几个字——“北岛”和“海警支队”。
陈默把纸角折好,装进口袋。他直起身,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远处传来吊车启动的轰鸣声。他往仓库区出口走,走到拐角时,脚步停了一下。巷口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轮胎印,纹路是警用巡逻车的,压过湿泥,边缘还没干透。他绕过轮胎印,从铁丝网缺口钻出去,沿着旧路往老周的杂货铺走。
杂货铺的门半掩着。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有弹。他看到陈默进来,把烟按灭在搪瓷缸里,:“苏姨给你姜汤了?”
陈默在柜台前站定,把那张纸角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柜台上。“赵建国的货单,可能不在b-17。”他,“我找到一张货单的边角,被水泡过,上面写着‘北岛’和‘海警支队’。”
老周没有碰那张纸角。他看着纸角边缘洇开的字迹,过了好一会儿才:“赵建国当年负责北区所有仓库的进出货记录,海警支队的货不走码头,除非是内部调拨。”
“内部调拨需要调度员签字。”陈默,“赵建国签过字,所以他被灭口了。”
老周没有接话。他伸手把纸角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纸角背面有一道铅笔写的数字,被水泡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开头的几个笔画——“b-1”。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字后面的部分已经完全洇开,看不清了。
“b-1?”陈默,“不是b-17。”
老周把纸角放回柜台上,手指按在“b-1”那道铅笔印上,指腹压住纸面边缘卷起的毛边。“b-1是北区最靠海的那间,八年前就封了,是货架倒塌,压死了人。”他抬起头,看着陈默,“赵建国的货单,可能就在b-1里。”
陈默把纸角收起来,装回口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b-1的锁,是新的。”他,“但锁扣上的划痕,是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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