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铁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陈默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走廊里秦副署长的声音已经远了，但脚步还在，两个人，一个往寄存柜区东侧走，一个留在原地。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整间停尸房——六个不锈钢柜门，一具没来得及推入柜中的尸体，盖着白布，旁边一辆推车，车架上挂着一支圆珠笔。
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墙面刷的是灰白色防潮漆，边角处有一块漆皮翘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漆皮整片脱落，露出下面一道铁框的边缘——是一扇暗门，门缝里嵌着一条旧布条，布条边缘发黑，沾着油污。
他拉开铁门。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条通风管道，管壁直径大约六十公分，内壁的铁皮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刮痕的方向一致，都是从里往外。有人最近从这里爬过，而且不止一次。他侧身钻进去，膝盖顶着管壁，手肘撑住两侧，往前挪了大约二十米，管道开始向下倾斜，出口处透进一丝光。
他滑出管口，落在一堆压扁的纸箱上。纸箱底下是碎玻璃和铁皮，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这里是殡仪馆后院的垃圾站，三面围着水泥矮墙，靠东边有一条通向外面的窄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要走，管道里传来一声咳嗽。
咳嗽声闷在铁皮里，带着回音，但很清晰。陈默停住脚步，回头看着管口。过了几秒，一颗脑袋从管道里探出来——赵三。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痂，但还渗着一点血。他撑着管口爬出来，动作比陈默慢得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矮墙才站稳。
“你一直躲在这里？”陈默问。
赵三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铁锈和灰，指节处磨破了皮。他搓了搓手心的灰，才开口：“四了。白不敢出去，晚上等殡仪馆关门了，才敢爬出去找点吃的。”
陈默看着他脸上的伤：“谁打的？”
“秦副署长的人。”赵三，“我本来想趁夜里去寄存柜拿供词，结果他们提前蹲了人。我跑了，但跑得不干净，被他们追到管道口，我钻进来，他们没敢跟。”他顿了顿，“我一直在等有人来取那份供词。等到了你。”
陈默没接话。夜风从垃圾站东边的窄路灌进来，吹得纸箱上的灰扑起来。他摸了一下外套内侧口袋，供词还在。他看着赵三：“你为什么不自己拿走？你比我更清楚那份东西在哪。”
赵三沉默了几秒。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玻璃，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线，又划了一道，像是画什么路线。然后他扔掉玻璃，抬起头：“我拿走了，秦副署长就会知道供词在我手里。他会直接灭口，不会给我留任何余地。供词在你手里，他只能追你，我才有机会去查老钟的下落。”
“老钟在哪？”
赵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一直在码头，只是没人认识他。他伪装成废品收购站的老板，每在码头外围转悠，收废铁、收旧船板，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停了一下，“他四个月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在码头废品站落了脚，让我别去找他，等风头过了他会来找我。但四个月了，他没有消息。”
陈默想起苏姨过的话——老钟没有上船，他让另一个人替他上了船，自己留了下来。而老钟的弟弟在殡仪馆等了他四个月。他看着赵三：“你见过老钟现在的样子吗？”
赵三摇了摇头：“我没见过。但他弟弟见过。老钟的弟弟在殡仪馆做清洁工，是秦副署长安排进去的，秦副署长以为他是眼线，其实他一直在替老钟盯着寄存柜。”他顿了顿，“你见到他了？”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垃圾站东边的窄路，路灯的光从路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问：“老钟的废品收购站，在码头哪个位置？”
“东北角，旧油库旁边。”赵三，“门口堆着两摞旧轮胎，招牌上写着‘老钟废品回收’。”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你要心，秦副署长已经知道供词被人拿走了，他今晚会封锁码头所有出口，包括废品站那条路。你如果现在过去，正好撞上他的封锁线。”
陈默站在原地，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供词，纸面已经焐热了，蜡封的碎屑还粘在他的指缝里。他想起老钟的弟弟的那句话——供词不是全部，还有一段录音，在码头废品收购站的铁皮屋里，藏在录音机的磁带盒夹层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管道口。管壁上那几道刮痕还在，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铁皮特有的灰白色。他问赵三：“你躲在管道里四，有没有听到秦副署长的人提过废品站的事？”
赵三想了想：“他们提过一次。前晚上，钱勇在寄存柜区打电话，废品站那边已经派人盯了，只要有人靠近，直接扣人。”他停了一下，“但钱勇了一句奇怪的话——他‘老钟那台录音机，别碰，碰了会响’。”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缝里的蜡屑掉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了。他转身往东边的窄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接下来去哪？”
赵三站在垃圾站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我去查老钟的下落。他既然在废品站落了脚，就不可能完全消失，总有人见过他。”他顿了顿，“你如果拿到录音，别急着交给警署，先听一遍。秦副署长最怕的不是供词，是那段录音里他亲口的话。”
陈默没有回答。他沿着窄路往东走，路灯在身后拉出一道影子，影子的边缘在路面上微微颤动。他走到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三已经不在垃圾站里了，只有那截管道口还敞着，管壁上的刮痕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供词，纸面已经凉了。废品收购站在码头东北角，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路程。他沿着铁轨往东走，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码头特有的铁锈味。走到第三根电线杆时，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截烟头，对着路灯看了一眼。烟嘴上的牙印很深，咬合的位置偏左。
他把烟头收好，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在身后一段一段地熄灭，铁轨两侧的杂草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过一座旧仓库的墙角时，看到前面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但引擎盖上的灰被擦掉了一块，像是刚有人从引擎盖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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