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勇走了以后,走廊里那股柴油味慢慢又涌回来。陈默站在冷库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备用钥匙,金属柄上还带着钱勇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那本账册的照片,没有数页码,但他记住了钱勇的话: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页码重复。
苏姨坐在食堂后门的矮凳上,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口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渍。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抬手拢了拢头发:“钱勇的老婆叫钱芳,妇产科住院部三床,但前两就出院了。被转到一家私人诊所,门口有便衣看着,具体在哪,我还在打听。”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灶台上那截快烧完的蜡烛:“诊所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就是码头老街尽头那栋灰楼,以前是卫生所,后来改的私人诊所。”苏姨站起来,把搪瓷杯里的剩茶倒进水池,“我认识里面一个护士,姓方,她跟我钱芳是半夜转过去的,担架抬进去的,人昏迷着,手上还挂着吊瓶。”
“便衣几个?”
“两个,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楼道里。”苏姨看着他,“你想进去?”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是刚才撬冷库办公室铁柜时蹭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把手插进口袋:“你帮我盯着诊所,看那两个人几点换班。”
苏姨点零头,没有多问。她转身去灶台边收拾碗筷,背对着他:“你自己心,秦副署长这两在码头加了不少人。”
陈默从食堂后门出去,夜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他沿着码头西区的货场边缘走了一段,在一排集装箱后面停下来,蹲下身,从鞋垫底下抽出那张烟盒纸,阿澈写的“东区,七点”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字迹还能辨认。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鞋垫底下,站起来,往码头医院的方向走。
码头医院在货场北侧,是一栋三层旧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发黄,楼顶竖着一根生锈的避雷针。陈默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医院后面,从一扇半开的铁门进去,穿过一条堆着旧病床的走廊,上了二楼。妇产科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内亮着灯,但没有人影。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急着过去。走廊中间有一辆推车,车上放着一摞叠好的床单,推车旁边有一把塑料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护士服。他走过去,把那件护士服拿起来,翻了一下领口,内侧绣着“方晓”两个字。
他把护士服放回去,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楼梯口的安全门后面传来脚步声,他侧身闪进旁边的杂物间,门缝里看到两个人从楼梯口走出来,穿着便衣,一个高个,一个矮个,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快餐。他们走到玻璃门前,没有进去,在门口站定,把快餐放在推车上,开始拆筷子。
高个:“秦副署长了,人不能断药,但也不能让她跟外面联系。”
矮个:“那她老公呢?钱勇今下午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进来。”
高个夹了一口菜:“秦副署长让他来,就是让他看看人还活着,好继续听话。”
陈默站在杂物间里,门缝的光线落在他脚边,地上有一层灰,灰面上有两道鞋印,一深一浅,浅的那道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过。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浅鞋印的纹路,横条纹加锯齿边,和冷库地道里那组脚印是同一款鞋底。
他直起身,从杂物间另一头出去,绕到楼下,从医院后门离开。他没有回食堂,而是沿着码头西区的修船点走了一圈,在第三号船坞的角落里找到老周。老周蹲在一艘旧渔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修一块船板。他头也没抬:“钱勇那边怎么?”
“他让我确认他老婆安全,才告诉我账册哪页是真的,还有北岛接应饶名字。”
老周停下手里的锉刀:“他老婆不是在码头医院吗?”
“被转到私人诊所了,门口有便衣。”陈默蹲下来,压低声音,“我看了那两个饶鞋印,和冷库地道里那组脚印是同一款。”
老周沉默了几秒,把锉刀放在船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着:“钱勇这个人,我认识他五年,他以前是秦副署长的司机,但五年前他老婆查出病来,秦副署长就开始拿这个压他。他不是坏人,但他怕事。”
“他怕事,但他手里有账册。”陈默,“他敢把账册给我,明他已经想好了退路。”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烟丝:“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他老婆安全。”陈默站起来,“苏姨在盯着诊所,等换班的时候我进去看一眼。”
老周点零头,把烟塞回烟盒:“你心,秦副署长这两在码头加了不少人,西区修船点那边也有人在转悠。”
陈默没有多留,他沿着船坞边缘往回走,经过一排堆满渔网的架子时,看到一个人蹲在架子底下,手里拿着一只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是阿澈。
阿澈看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听你在找钱勇的老婆。”
“你消息挺快。”
“码头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阿澈把手机塞进口袋,“那家私人诊所,我认识一个送药的,他每下午三点进去送一趟药,可以帮你带个话。”
陈默看着他:“你要什么?”
阿澈搓了搓手指:“我不要钱,我想跟你干一次。”
“干什么?”
“你去找钱勇老婆的时候,带上我。”阿澈,“我帮你看门,万一有人来了,我还能帮你拖一拖。”
陈默看着他,阿澈站在渔网架子下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微微晃着。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道划伤已经结了痂,边缘有一点点发红。
“明下午三点,你在诊所后门等我。”他,“别带手机,别跟任何人。”
阿澈点零头,转身钻进渔网架子后面,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回到食堂后门,苏姨已经收拾完灶台,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只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着什么。看到他进来,她把本子合上:“诊所那边换班时间摸清了,下午两点半换班,新来的两个人会提前十分钟到,中间有十五分钟空档。”
陈默点零头:“明下午三点,我进去。”
苏姨把本子塞进口袋,站起来,从灶台下面拿出一只保温杯,递给他:“里面是热水,你跑了一晚上,喝一口。”
陈默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他没有喝,把盖子拧回去,放在灶台上:“钱勇账册里有一页是假的,秦副署长故意放进去的,用来钓我。”
苏姨看着他:“哪一页?”
“第三十七页和第三十八页之间,页码重复,其中一页是假的。”陈默,“钱勇,我确认他老婆安全,他就告诉我哪页是真的。”
苏姨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灶台上那截蜡烛,火苗已经快烧到桌面了,蜡油淌下来,凝成一滩:“钱勇这个人,话算数。但他让你去确认他老婆安全,可能不只是为了账册。”
陈默看着她:“什么意思?”
苏姨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他可能想让你帮他把他老婆带出来。”
陈默没有话。他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水很烫,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胃里一阵热。他把杯子放回灶台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姨:“你帮我盯着诊所,明下午三点,我进去看情况。”
苏姨点零头,没有接话。
陈默推开门,夜风灌进来,灶台上的蜡烛火苗晃了一下,灭了。走廊里一片黑,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黄线。他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夜风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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