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铁皮箱放在杂货铺后面的储物间里，箱盖上的灰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铁皮的深灰色。他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时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才拧开。
箱子里装的是旧账本、几卷发黄的胶带、一把断了齿的梳子，还有一只用塑料袋裹着的对讲机。老周把对讲机拿出来，又摸出一节电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放到陈默手边：“你从第三码头带回来的那粒电池呢？”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两粒电池并排摆着，外壳上的压痕位置几乎一样，只是老周那粒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拆装过很多次。
老周没话，把两粒电池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老周那粒电池背面有一行字，是手写上去的编码，墨水已经褪成浅灰色，但还能辨认出“t-3”两个字母。陈默那粒电池背面没有字，但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刮过。
“t-3，”陈默，“赵三？”
老周点零头，把电池放回桌上，手指在桌角敲了两下：“当年我给他配追踪器的时候，每粒电池都做了标记，怕混了。这粒电池的标记被刮掉了，但刮的人没刮干净，留下这道印子。”
他站起来，走到铁皮箱旁边，弯腰把箱底翻过来。箱底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一层薄铁板，铁板边缘有一圈铆钉，其中几颗已经松了。老周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平口螺丝刀，沿着铆钉边缘撬了几下，铁板翘起一角，露出底下的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照片，边缘已经卷曲发黄，背面贴着一层旧胶带，胶带上粘着几粒干掉的泥沙。老周把照片翻过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
照片上是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站在第三码头的系缆桩旁边，身后是那排铁皮箱。男人手里夹着一支烟，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话。旁边那个人穿着警服，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警服胸口的编号被刮花了，只剩一道白色的划痕，看不出原来的数字。
陈默盯着照片里那个穿警服的人，看了很久。那人站姿有点松，右肩微微下沉，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搭在腰间的皮带上。这个站姿他见过——在码头警署的走廊里，在轮渡站的封锁线外，在第三码头入口的路灯下。
“秦副署长。”陈默。
老周没有接话。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第三码头，六月，雨。”日期后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塔”。
“赵三当年查到的走私案，背后可能就是秦副署长。”老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失踪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查到一条线，能顺着摸到码头警署内部。他他找到一张照片，能证明那批货是谁放行的。”
“就是这张？”
“应该是。”老周把照片放回桌上，“但他没来得及把照片交给我就失踪了。这张照片是我后来在他住过的出租屋里找到的，压在床板底下，用胶带封着。”
陈默把照片收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船票的边缘。他想起赵四留下的录音里提到过“灯塔”——如果灯塔就是秦副署长，那赵三可能也在北岛。赵三失踪前查到第三码头，查到秦副署长，然后消失了。赵四也查到第三码头，也留下了一段不完整的录音，然后也消失了。
“赵四留下的录音里提到‘灯塔’，”陈默，“如果灯塔就是秦副署长，那赵三可能也在北岛。”
老周没有接话。他低头点了一支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一道很深的皱纹。他吸了一口，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手指捏着烟身，微微发抖。
“北岛不是个地方，”老周，声音有点哑，“是个代号。”
陈默看着他：“什么意思？”
“当年赵三跟我过，北岛不是地图上的岛，是码头警署内部的一条线。那批货从第三码头进来，经北岛中转，再分流出去。”老周把烟按灭在桌角，“赵三查到的就是这条线的末端，但没来得及查到源头。”
陈默站起来，把照片和电池一起收进口袋：“那北岛的源头在哪儿？”
老周没有回答。他弯腰把铁皮箱合上，箱扣响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今晚别回码头区了，”他，“秦副署长已经让人盯上第三码头，你再去，就是往他枪口上撞。”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蹲在铁皮箱旁边，手里捏着那粒旧电池，指腹在“t-3”的编码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窗外传来一阵风，把杂货铺门口的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陈默推开后门，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他沿着巷子往北走，经过一个垃圾桶时，桶边滚着一只空罐头，拉环还挂在开口上，罐身凝着一层水珠——放在这里不超过两个时。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罐身上的标签。是码头食堂的午餐肉罐头，生产日期是三前，但码头食堂上周就停供午餐肉了，因为苏姨供应商换了，新货还没到。
他站起来，把罐头踢到墙根，继续往北走。口袋里那张旧照片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照片上那个穿警服的人，右肩微微下沉，左手插在裤兜里，像是随时会转身走掉。他走了一段路，在巷口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码头。第三码头的铁皮箱还堆在那里，箱盖被风吹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钝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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