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房的门没有锁,门轴上的油泥干了,推开时发出一声钝响。陈默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配电箱在墙角,箱门锈迹斑斑,锁扣断了,一拉就开。里面躺着一个铁皮盒,盒面上落了一层灰,边缘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钥匙刮过。他刚把盒子拿出来,配电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警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筒,光柱打在他脸上。是秦副署长的秘书,王芳。陈默没有动,手里攥着铁皮盒,指腹蹭过盒面的锈迹。王芳也没有动,电筒的光停在他脸上,过了几秒,她把电筒关掉,配电房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我不是来抓你的,”她,声音有些哑,“我是来拿回我父亲的照片。”
陈默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等着她往下。王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配电箱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秦副署长拿我父亲要挟我,让我伪造那份指纹比对单的折角。他只要我照做,就放了我父亲。”
“你做了?”
王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我父亲被带走那,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账本第三页,赵四欠他一条命。’”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皮盒,盒盖边缘那道划痕在月光下泛着白。他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账本,封面上沾着水渍,纸页卷了边。他没有翻开,把盒子合上,塞进外套里。
“你父亲的事,”他,“我会查。”
王芳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配电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陈默从配电房后窗翻出去,落地时鞋底踩在一截碎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直起身,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是朝着船厂的方向来的。
他没有跑,沿着货堆的阴影往码头方向走,走了大约百来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关上了配电房的门。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配电房的窗户黑着,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在铁皮屋顶上,泛出一层灰白的光。
警笛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扫过仓库外墙,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陈默把铁皮盒往怀里按了按,转身走进货堆之间的窄巷,脚步声被夜风吞没。
窄巷尽头是码头东侧的旧货市场,白摆摊的木板台子还没收,几根绳子横在头顶,挂着褪色的塑料布。陈默蹲在一堆纸箱后面,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翻开账本。纸页受潮,边缘发脆,翻动时掉下几片碎屑。他翻到第三页,上面记着一笔交易——某年某月,秦副署长以“码头安保费”名义,向赵四支付了五万现金,备注栏写着“失踪案,第一名受害者”。
陈默盯着那行字,指腹蹭过纸面,墨迹已经洇开,但笔画还认得清。他正要往后翻,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碎,像是有人踩着碎石子走过来。他合上账本,侧身贴住纸箱堆的阴影。
阿澈从一堆旧轮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块淤青,像是被人打过。他压低声音:“陈哥,是我。”
陈默没有动,手按在账本封面上,看着阿澈走近。阿澈蹲下来,喘了口气,:“秦副署长放了我,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手里的账本,是假的。’”
陈默盯着阿澈的眼睛,阿澈没有躲,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陈默问:“你信吗?”
阿澈摇头:“我不信,但我得活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塞到陈默手里,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苏姨的食堂,下一个。”
陈默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他看了阿澈一眼,阿澈嘴角那块淤青在月光下泛着紫,眼角还有一道没干的血痕。陈默没有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只问:“你脸上的伤,秦副署长打的?”
阿澈摸了摸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歪:“他让我传话,我多问了一句,他就动了手。”他顿了顿,“陈哥,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手里的账本真是假的,那我这一趟就白挨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账本从铁皮盒里拿出来,翻到第三页,借着月光让阿澈看那行备注。阿澈凑近看了几秒,抬起头:“这字迹,是秦副署长的?”
“是他的。”陈默,“他写数字的时候,习惯在末尾加一道勾。这页上每一笔都是这个写法。”
阿澈没再话,他蹲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破洞。过了一会儿,他:“那我传的那句话,是他故意放的假消息?”
“不一定。”陈默把账本收好,“他可能想让我以为账本是假的,然后把它扔掉。也可能账本里确实有假的部分,但第三页是真的。”
阿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先走了,苏姨那边,我去盯着。”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哥,如果这次我能帮上忙,算不算当了一次英雄?”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阿澈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抬脚走了,脚步声在货堆之间越来越远。
陈默蹲在原地,把铁皮盒重新塞进怀里,手指碰到盒盖边缘那道划痕,停了一下。王芳那是她父亲被带走前留下的,但划痕的深度和方向,更像是有人用钥匙尖刮出来的,像是在留记号。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起身往苏姨的食堂方向走。
食堂后门的灯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陈默推门进去,苏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翻炒一锅青菜。她没有回头,:“柜子第二层,有碗汤,你自己拿。”
陈默没有去拿汤,他站在门口,:“秦副署长要动你的食堂。”
苏姨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动:“他早就动过了。昨下午,有个穿警服的人来查卫生,碰过煤气灶。”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我检查过了,煤气阀被人拧开过,我关掉了。”
陈默看着她的脸,灶台上的火苗映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他:“你丈夫的旧案,我找到证据了。”
苏姨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有话。她转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旧车票,票面发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日期还认得清。她把车票放在灶台上,推到他面前:“那我们去了邻市,这是往返车票。秦副署长车票是伪造的,但我知道是真的。”
陈默收好车票,账本和录音都在他怀里,加上这张车票,证据链已经完整了。他刚想话,食堂前门传来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门板。
苏姨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后门,低声:“从后门走。”
陈默没有动,他听着前门的敲门声,又响了三下。然后一个声音传进来,隔着门板,有些闷:“苏姨,我是林岚。我知道陈默在这里。”
苏姨的手攥着围裙边,没有去开门。陈默看了她一眼,把车票和账本往怀里按了按,转身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码头的水腥气。他走出去,后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沿着食堂后墙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前门的灯亮着,林岚的身影映在门玻璃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陈默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夜色里,怀里的账本隔着外套,硌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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