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被带进临时拘留室的时候，手腕上的塑料扎带还没解，他低头看了一眼墙角的铁皮水桶，又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吊得歪斜的白炽灯，然后坐在靠墙的长凳上，把脚缩到凳子底下。看守在外面锁门，铁锁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
他等了三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动静，才把右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半截烟头。烟头是他被搜身前藏下来的，藏在鞋垫底下，走路时硌着脚心，但他没换过姿势。他把烟头攥在手里，用指甲在外壳上划了两道，又用指腹压平，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子前面，蹲下去，把烟头塞进柜脚与墙体的缝隙里，塞到手指够不到的位置。
他刚站起来，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夹着表格的硬纸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角的铁皮柜，没话，把门带上，坐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
阿澈坐回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开始敲桌面，一下，两下，节奏不匀，像在数什么。林岚翻开硬纸板上的表格，问他姓名、年龄、在码头待了多久、有没有固定住处。阿澈答得很快，答完就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在桌面上来回蹭，蹭到桌面那道旧划痕时停了一下，又继续蹭。
林岚问了三页纸的问题，阿澈都答了，答得滴水不漏，像背过台词。她合上硬纸板，没有站起来，而是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手指一直在蹭桌面，是习惯，还是在给我指什么？”
阿澈的手指停在划痕上，没有动。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我紧张，一紧张就想摸东西。”
林岚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硬纸板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我去倒杯水。”阿澈看着她走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林岚没有去倒水。她绕过走廊拐角，从后门出去，绕到拘留室那面墙的外侧。墙根底下长着一排半枯的杂草，铁皮柜的柜脚从墙里露出一截，缝隙里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截烟纸。她蹲下去，用指甲尖把烟头抠出来，烟纸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c7。
她捏着烟头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货柜登记系统。c7货柜的登记记录显示，里面存放的是一批被扣留的走私电子设备，查扣时间是两个月前，经办人签名栏写着秦副署长的名字。她往下翻，找到设备清单，逐行看过去，在第三页中间看到一台手机的序列号，她把这个序列号记在纸上，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秦副署长的私人号码，把号码后四位与序列号后四位对齐。
数字一致。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关掉电脑。她回到拘留室门口，门还留着那道缝，阿澈坐在长凳上，手指已经不再敲桌面了，他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话。林岚把门推开，走进去，坐在他对面，：“c7里有什么？”
阿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烟灰的痕迹，他用拇指搓了搓，搓掉一半，才：“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只知道那台货柜的锁被人换过，换锁的人不是警署的人。”
林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阿澈，“那晚上我在码头东边的集装箱堆里睡觉，听见有人开锁，声音很轻，像用钥匙慢慢转的那种。我探头看了一眼，那人穿着警署的制服，但身形不像警署的人，太瘦了。他换完锁就走了，我第二去看，锁是新的，但锁孔边上有一道划痕，是撬锁工具留下的。”
林岚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桌子底下，：“你在这里待着，别乱跑。”阿澈点零头，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蹭，蹭了两下，停住了。
林岚走出警署，绕到码头东侧的货柜区。c7货柜在第三排最里面，柜门上的锁确实是新的，锁孔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蹲下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锁孔，里面卡着一截断掉的铁丝，不是钥匙断的，是撬锁工具断的。她站起来，用手电筒照着货柜门上的编号，确认是c7，然后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c7货柜，锁被换过，里面有一台手机，序列号对得上秦副署长的私人号码。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电筒关掉，站在货柜阴影里等。大约过了十分钟，货柜区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陈默从两排货柜之间的窄道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装卸工制服，袖口有一道撕开又缝上的口子。他没有看她，直接走到c7货柜前面，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锁孔，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成钩形，伸进锁孔里，拨了两下，锁芯转开，柜门弹出一道缝。
他拉开门，侧身钻进去。货柜里堆着十几个纸箱，封口胶带上印着“电子配件”的字样。他蹲下去，把最上面一层纸箱搬开，露出底下一台黑色手机，屏幕朝下，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序列号与林岚发给他的数字一致。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通话记录界面，最后一条记录是一段录音文件，时间戳是两个月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点开播放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录音里先是杂音，像风灌进话筒的声音，然后是秦副署长的声音，比现在低一些，带着一种压着火的语气：“人已经处理好了，你那边把尾巴收干净，别让人查到码头这边。”另一个声音，沙哑，像嗓子受过伤：“南岸旧船厂那边还有一台设备，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秦副署长沉默了几秒，：“把设备拆了，存储卡带回来。”那个声音：“拆不了，设备固定在墙里，要拆得动焊机。”秦副署长骂了一句，又：“那就把存储卡拔了，带回来。”录音到这里断了，没有后续。
陈默把手机装进口袋，退出货柜，把锁重新挂上，锁芯转回原位。他刚直起身，货柜区入口方向亮起两束车灯，一辆巡逻车缓缓驶进来，车灯扫过货柜之间的窄道，扫到他站的位置。他侧身闪进两排货柜之间的阴影里，后背贴着铁皮柜壁，能感觉到柜壁上的锈迹硌着肩胛骨。巡逻车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秦副署长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灯前面，朝货柜区扫了一眼，然后对车里的人：“把c7货柜的登记记录调出来，我要看。”
陈默站在阴影里，手指捏着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手机外壳的棱角。他没有动，也没有呼吸得太重，只是贴着柜壁站着，等巡逻车灯熄灭，等秦副署长的脚步声走远。风从货柜区另一头灌进来，吹动他袖口那道缝开的线头，线头在风里晃了两下，又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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