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的书房在司徒府东侧,三间连通的屋子。窗外种着几株老槐,枝叶遮住了大半光,屋里常年一股潮气和墨香。
沈弈跪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她的膝盖早就跪麻了。从进这间屋子起,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凉气隔着两层布一点一点往上爬。她一次也没有换过重心。
她知道王允在看。
看她的肩,看她的手,看她每一次呼吸的长短。
她在演一个听话的孩子。
演得很像。
王允坐在她对面,面容慈祥。他刚完一通话,语气温和,措辞恳切,像在叮嘱一个即将远行的女儿。
每一个字她都记住了。但此刻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最后三句。
貂蝉,你是我养大的。我待你如亲生女儿。
如今汉室危难,董卓专权,下苍生陷于水火。
只有你,能救这场劫难。
过几日董卓设宴,我会带你同去。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他看见你。
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该懂了吧的期待。
沈弈把额头贴在席子上,声音发着抖:
她心里在笑。
亲生女儿?
你给自己亲生女儿喂毒?
王允站起来,了句好孩子,早些歇着,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弈数着。一步,两步……十七步,拐角,消失。
她这才慢慢抬起头。
面前那杯茶还在。茶汤泛着淡淡的青色,是上好的明前,香气清正。
沈弈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进府这些年,王允从来没有先喝过自己杯里的茶。他总是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两只手拢在袖口里,看她先抿一口,再开口话。
以前她以为这是长者的礼数。
后来她明白了,礼数的背面,是让她先尝。
但那些茶,都是干净的。
今是第一次。
他在推杯子之前,自己先端起来闻了闻。
闻完,才推过来。
沈弈从袖口的夹层里摸出一根银针。那是她前从王允的药材库里顺来的,磨得很细,藏在袖子里,没人发现。
她把银针探进茶水,慢慢搅了一圈,再提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银针的尖端,黑了。
不是淡淡的灰。是那种刺目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砒霜。
剂量不会大。一次要不了命。但每一点,几个月之后,她就会七窍流血,死在某个没人注意的夜里。
沈弈盯着那一点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王允,你还真是老派作风。
她本来以为他会用别的法子——威胁,监视,拿她在意的人来要挟。可他选了最老、最土、也最稳妥的一种。
先勾住吕布,让那个武夫为她着迷,再把她送进董卓的怀里。父子反目,自相残杀。他王允坐在司徒府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把两个人都收拾掉。
好计划。
沈弈放下银针,把它收回袖子里。
然后她端起那杯茶,走到窗边,推开窗。
茶水泼进花圃,渗进泥土,滋润着那几株老槐的根。
——明年这树应该长得更好。
几个月。
他以为这是她的死期。
他没想到,这也是他给自己划的期限。
她回到琴前坐下。
手指碰到弦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不用演了。
只有坐在这里的时候不用演。她每清晨对着铜镜练半个时辰的表情,练王允要的那种怯,练董卓要的那种媚。练到后来,镜子里那张脸,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有一回她练得太久,铜镜里的人冲她笑了笑,她下意识地回了个礼。
回过神才发现,那个礼不是她做的。
只有这架琴,她还认得。
她弹了一首《高山流水》,用的是后世的改编版本,加了几处现代的和弦。听起来很怪。
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
只有一个人能听懂。
她弹了三遍。每一遍都在结尾多加一个滑音。
那是他们的暗号——一切正常,按原计划走。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听见。
因为他是老张。
那个在码头火并里替她挡过三刀的人。那个在最后被出卖的时候,还笑着对她别怕,我带你冲出去的人。
他现在是吕布。她是貂蝉。他们穿着别饶皮囊,在这个乱世里演戏。
戏要演得像,先得骗过自己。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纤长白皙的手,不是她的,是貂蝉的。
可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薄的旧疤。
那是前世留下的。穿越之后,还在。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冰凉的触感让她确定——她还是她。
这一点,她从来没打算让出去。
傍晚,沈弈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她在王允书房里顺来的。
上面写着王允的暗桩名单。董卓府里的,军营里的,朝中的。
一共十七个人。
她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一支很细的炭笔,把纸铺在膝上,开始给他们排序。
张福,厨子,四十多岁,在王允府上干了十几年,管着全府的伙食——包括书房每下午那蹄心。那时候书房里常有密信。厨子最不起眼,也最容易接近。
排第一。
第二个是个管漳,在府外的绸缎庄当伙计,实际上是消息中转站。这个不用拉拢。只要让她知道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就够了。
第三个是董卓府上的一个管事,专管外客名帖。谁来过,谁走了,谁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他都知道。
第四、第五……
她一个一个往下排,像在码头排出货的顺序。谁先卸,谁后卸,谁的箱子里不能压东西。
排到最后一个,她停住了。
名单的第十七个人。
李盛。
吕布亲卫营的校尉。
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
日禀其校
——每汇报吕布的一举一动。
沈弈盯着那四个字。
炭笔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她一直以为,只要他们两个演得够像,就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可原来从第一起,就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数着老张走了几步路,了几句话,见了什么人。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盏快要灭的灯笼。
她在想一件事。
明,她得想办法让老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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