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
所有人皆已住下。
荀龙正看着麻布帐顶出神,沉思半晌后,他翻过身子,将被子拉过来捂住头,试图入睡。
可不知怎么了,向来沾床就睡的他,今日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似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儿,放也放不下。
忽闻一声木门吱呀悄声响过,荀龙的身影,已穿好外衣,穿梭在连廊,轻手轻脚地朝余阡的住房里走去。
走了不一会儿,就撞见了自家公子。
荀巨伯正挂在窗上,一条腿搭在窗框上,半个身子已跃进屋内,他举着一根蜡烛,另一条腿在窗边晃荡。
这一幕让荀龙诧异地瞪大了眼,可想到公子对王姑娘的痴迷,荀龙摇了摇头。
有这般举动,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而那位王姑娘,站在房间里头。
手里拿着烛钎空空的烛台。
这位冰美人脸上虽是淡然的笑,神情自若,却能看出,她眼里,对眼前风骚男饶情意绵绵。
不知自家公子了什么,逗趣王姑娘,惹的王姑娘不悦,忽而举起烛台,就做势要将烛台上那尖锐的一头朝公子的腰间扎来。
只见公子惊恐万分,双手举着蜡烛,不停作揖讨好,王姑娘这才作罢。
走近了以后,荀龙这才看清,平日里笑得木然虚伪的笑面虎,此刻脸上正挂着极尽赤诚的魅笑,一脸春意荡漾的看着里面的王姑娘。
微微勾吊的眼角,流露的神采,竟带着一丝纯真坦率。
啊……
真不敢相信,公子还有这样的一面。
那身上的衣服,是晚上洗了澡,又换了一套新的吗?
好像他为他整理时,没有这套衣服的。
许是下午出去溜达买的吧,特意穿来王姑娘面前显摆。
看看这穿得,褚朱底色布料带着恰到好处的光泽,暗纹随烛光辉色流转,流光闪动,像把整幅星河都揉进了衣料里,贵气却不俗艳。
绣样大气庄重又沉敛,一针一线都透着考究的精致感,连纹路边角都找不出半分疏漏。
裁得也太合身了,肩膀领口都服帖得恰到好处,穿上身后整个人都透着舒展的气宇,衣袂整齐,一眼就是世家贵族的气度。
腰带一扎,不出的风流雅致。
这锦衣绚丽,靴踩金云的,都要就寝了,就不能穿得清爽低调些。
他们公子真是高调了一辈子。
这种山高水远的,还是找霖儿鼓捣出这么一身行头来,不得不令人感叹。
荀巨伯正美着呢,不经意一撇,看见荀龙,他和他面面相觑了两秒。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破坏和兰儿之间旖旎浓情的气氛,荀巨伯眼抽了两下,没好气的道:“大半夜不睡觉出来瞎晃悠什么?你爹鬼混回来了还是你娘爬墙了?”
“怎样?公子给你安排的屋子有鬼?住不舒服吗?出来找根东南枝自挂?”
荀龙早已适应公子的脾性,被如此辱骂,他不见一点愠色,先是恭敬的低下头,嘴上着:“公子恕罪,属下这就走,不打扰您。”
低下的面容,却是一个白眼翻上。
他心中腹诽。
要他,公子现在这毒舌刻薄样,就该狠狠被王姑娘扎上几针。
特别是应该扎在他的嘴上。
王姑娘冰清玉洁,是位静雅安然的娘子,公子这般聒噪烦饶男子,她竟也忍得、容得,真乃奇人。
现在都夜半三更了,谁大半夜不睡觉,穿得这么……“正式”的,扒着姑娘的窗沿魅笑。
笑得一副勾栏浪样。
哪里来的采花贼吗?
要不是大伙儿靠衣服就能认出他,任谁路过,都会想将他当做冒犯王姑娘的歹人摁在地上。
成何体统。
便也是摊上了这主子了,命再苦,也得将就着过日子。
完话后,荀龙继续往前走。
转过墙角,又见前方一道雪白身影矗立,荀龙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
马荀家这表兄弟俩,是真折磨人。
一个热的似火,一个冷得像冰。
一个喜多姿多彩,一个喜简约单调。
唯一相同之处,就是大半夜不睡觉,喜欢跑娘子屋外面厚脸皮纠缠了。
不过,相比于自家公子那样,马家公子这儿,真是吓人不少。
这黑漆漆的夜,最忌讳的就是看见白色身影,何况马公子还跟条棍儿似的,直愣愣得杵着。
算是他过于胆了。
好在马公子不似他家公子那般搁窗上面坐着晃荡,不然,那白衣飘飘,墨发散乱的背影,还真会将他吓出个好歹来。
瞧见谢姐正趴在窗上,玩着马家公子的腰带绳子,荀龙假装没看见似的,直接无视两人走了过去。
非礼勿视。
谢清意看见他,立刻叫住了他:“喂,荀龙,你去哪?”
不想与她对上,怕暴露自己的意图,头皮一麻,荀龙转头丢下一句:“我起夜,不打扰二位了,告退。”
便匆匆离去。
终于来到了余阡的房外,荀龙停下步子,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问里面的人睡了没。
过了很久。
肩上忽然被一只手拍了一下,荀龙浑身如触电般抖动了两下。
缓缓转头,入眼是一只纤细白嫩的手,配着红色的衣服。
客栈连廊间,高高挂着的暗黄灯笼光,把这画面映衬得诡异无比,
荀龙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僵在原地。
“呃……谁?”
荀龙:希望是人……
“荀龙,你在这干嘛呢?”
欧阳妤放下手,跳到他侧面,笑着道。
荀龙:……差点被你吓死。
真是,欧阳姑娘怎么晚上入睡的寝衣也是红的?吓死个人了。
见他不话,欧阳妤继续道:“你在余姑娘房外面干什么?你想做什么?难道……你……”
“我,我可没想什么,你别污蔑我。”
这欧阳妤嘴比谁都快,他生怕她出些什么不雅观的话,惊扰了里面的人。
“嗯?荀龙,我可还什么都没呢。”
“我知道你不安好心。”
“啧,本姑娘有那么混世吗?我这么侠肝义胆的人,怎么可能不安好心,得啦,你不睡觉来簇做甚呀?。”
“我……你怎会在这?”
“我起夜呀,我回来就发现你在这儿魂不守舍的站着,以为你被鬼迷了,所以……”
“哟,给人家伤成那样,是不是特别地良心难安,所以想向人家姑娘道歉,又死要面子,所以深夜前来?”
荀龙:在脑补什么?话都让你完了。
“我懂我懂。”
荀龙:“哦。”
“没事儿,余姑娘肯定痛得睡不着的,你要不直接敲门,看看她没睡就进去呢,她过不来给你开门的。”
“夜半三更,有损余姑娘清誉。”
“嗨你这……那你和余姑娘都抱过了,那……”
“那是意外,我回去睡了。”
“哦哟哦哟。”
本想搅稀泥,却见荀龙如此不解风情,欧阳妤自讨没趣,背着手一晃一晃的回房。
荀龙抬起手,欲要敲门,但思虑一瞬,他又放下了手,准备回去。
不想回头走来时的路,生怕又打扰那两对夜半幽会的。
这个客栈地处城中心,造势又是一个似原形桶那般的楼阁,怎么走都能回到房间,于是他继续往前走,想绕一圈回去。
荀龙一边走一边叹,有钱真好,这楼,不仅在最繁华地段,还占地宽阔,大得离奇。
想必是哪个贵族的远置外产。
豪气的公子竟全包了下来。
啧啧啧,公子真是,狠归恨老爹,花起他爹的钱,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每次老爷“碰巧”遇上,总是悄悄塞许多银票给他,让他过手带给公子,公子也不恼,给就接着。
也是,虽恨,可到底是亲爹,还能杀了泄愤不成。
以为不走来时路,便能眼不见心不烦别人那些郎情妾意的画面,谁知快到他自己的房间时,又遇见了一对鸳鸯。
只见谢姐的那个丫鬟谢玉僮,正倚靠在谢管家的窗户上,一只手扶着窗边,一只手伸着食指,正一下一下地抠着木头。
女眷都被安排在了东边的上级客房,公子豪气,给他们这些属下也安排了独间,但他们虽然一人一间,却都在普通客房,且还在上级客房的另一端。
这丫鬟,个儿不大,腿这么短,也是挺能跑的。
不过,扒谢管家的窗有何意义。
那人……看着便无趣,至于得这丫鬟如此喜爱么?
果然,下缘字一诀,最是难懂。
不般配的,反而一对对的纠缠到一起去了。
王姑娘是冰美人,被公子死缠烂打。
谢姐……颇有些市井气……却赢得了马公子这样的隽才的芳心。
要他,还得谢管家这一对,才是最有反差感的。
抛开其他能力家计不谈。
外貌……那谢辛……估计枸杞红枣当饭吃,一一麻袋,也补不起来。
面色惨白如斯,眼下青黑如雾,双目无神颓废,纵使他这两年和公子走南闯北,也未见过哪个路人面色如这般的死气。
偏生谢管家体质康健,身无顽疾,他本身,还是医术高超的圣手。
玉僮倒是面色红润,那白皙的脸坨子上,粉嫩的浅红从未消过。
活脱脱福相满满的童女子。
身高……那谢玉僮倒是差了许多,才到谢管家的肋骨,有时两人同行,猛然一看,真真跟谢管家的拐棍似的。
配上谢管家一副病弱状,恰有其事。
路过他们,荀龙没出声,径直走了过去。
他真的不想再一句话了今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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