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方，是大型十字路口。
川流不息的车辆如同五颜六色的甲壳虫，自纵横交错的沥青路上飞速穿梭。
在两人周围，行人们正步履匆匆擦肩而过。
有举着遮阳伞的白领，有戴着耳机踩着滑板的青年。
空气里混杂着防晒霜的香精味、尾气以及被烈日烘烤过的气息。
这一切的画面，都在宣告着，她们已然身处于属于裴澈世界的某个炎夏之都。
放眼望去，四周皆是鳞次栉比的摩大楼。
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充当夏日的折射镜，反弹着毒辣的光晕，直刺得人情不自禁眯起眼睛。
所以，这到底是哪儿个城市呢？
环顾着这片全然陌生的地方，在这片繁华街景中，最显眼的，正是正前方那栋数百米高的大厦外立面上，悬挂着的占据了三分之一个楼体的超级LEd电子广告屏。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全息投影广告：
挂着水珠的绿色易拉罐被拉开，清透的液体，柠檬片和冰块在水花里迸溅开来——
【透心凉，心飞扬】
杨知非站在桥边，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河。
也不知道是不是跨界时触发了某种入乡随俗的机制，她身上深冬老奶奶限定款似的臃肿套装已经被换了。
现在是浅色短袖t恤和夏季休闲长裤。
虽然她本来年纪就不大吧，这身清爽的装扮，还是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来岁，脱离了之前宛如逃荒难民的落魄。
相比之下，旁边的周泠薇穿的还是裴澈送给她的浅粉色衬衫。
寒冬或是酷暑，滴水成冰还是烈日炎炎，对于她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外在的四季更迭，和游戏背景的切换差不多吧......
要杨知非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换了身衣服呢？
周泠薇对此不感兴趣，也没必要问，老实，她真的很讨厌眼前杨知非。
但为了澈，即便心里再怎么厌恶，眼下也只能将就和她合作下去吧。
只是......周泠薇看着杨知非现在这副倚在栏杆边吹热风，还事不关己的散漫模样，心底的烦躁还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真的是，太讨厌了......
倘若这家伙现在转过身来，变成完全相反的模样，对澈的事情表现得十分积极，满脸热情张罗着要去找他......
嗯，那样好像也挺讨厌的，靠近澈的女人，都要被绳之以法。
横竖都是看杨知非不顺眼，周泠薇索性移开目光，冷淡开口：
“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快去找澈吧。”
不出意外，杨知非连头都没回，只顾着桥下变幻的红绿灯：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现在在崇德福利院，才是个刚满六岁的屁孩。”
“我们一没有合法的监护人身份，二没有能接近他的正当理由，现在火急火燎赶过去，连福利院的大门都进不去，着急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些许阻碍罢了，这些，并不在周泠薇的考量范围内。
她自顾迈开步子，不想给杨知非商量的余地：
“不行，我现在就要过去......哪怕进不去，只是在外面远远看着他也好。”
“他现在那么，一个人待在福利院，我放不下心......”
“我现在就要去看着他，去保护他，谁都不可以欺负他。”
“......”
杨知非转过身，“社会常识都没有了吗？我们现在是黑户，黑户能明白吗？”
“——无户口人员，没有常住户口登记卡，没有身份证，连户籍资料都没樱”
“高铁和长途大巴买不了票，大概率连车都坐不了。”
“更何况，这些出行限制不过都是事。如果我们因为乱闯乱跑被发现，被查出黑户的身份抓起来了，就很麻烦了。”
杨知非心知肚明，周泠薇的心思也不难猜，肯定是被姓裴的影响了，心里想的都是些简单粗暴的预案，比如：
被逮住了，就用拳头解决啊......
“还有，我希望你不要有用力量解决问题的危险想法。”
“看清楚了，这里是法治健全的正常社会，在这个正常的地方，展现出「非凡」的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应该不难想象吧？”
“所以，我建议我们还是理智点比较好。”
听到这番话，周泠薇侧过半张脸，冷冷哼了一声，“这种事，不用你提醒。”
‘不用我提醒？’冷哼谁不会呢？杨知非也发出不屑的哼哼，‘真的是夫妻相。’
“行吧，随你。退一万步讲，就算不用身份证，给你一百块钱，又能坐多远？”
一百块钱，究竟能坐多远呢？
在这样的城市里，投币一块钱的公交车，从起点站到终点站，乐观估计能坐二十八站。
从城的一头，开到城的另一头，全程少几十公里吧。
一百块钱，足够买下一百次这样的单程。
如果一个人足够闲，或者足够执着，可以用这一百块钱，从清晨五点半的第一班车开始。
在车厢里听一百遍报站广播，看一百遍次窗外重复倒湍城市风景。
将这座城市的马路来来回回丈量上约莫两千公里。
两千公里，放在地图上，已经足够从南方的海岸线跨向北，跨过江河与山川，去见任何想见的人。
可是公交车是开不出城市的。
一也坐不了一百次公交车。
无论往投币箱里塞进多少个钢蹦，无论在塑料座椅上颠簸了多少个日夜。
等到了最后一站，车门打开，双脚踩下去的地方，依然还是原本走不出去的城......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在这样陌生的地方长久停留，摆在面前的难题显而易见——合法的户籍，足以支撑生存的钱财。
两人停止了继续争辩。
杨知非率先转身从桥的台阶拾级而下，周泠薇默默跟在她后面......
街口人流如织，打着遮阳伞的白领行色匆匆。
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举着加了冰的果茶，笑闹声都盖过晾路上的汽车声。
周泠薇想着：他们的烦恼或许只停留在今晚吃什么，或是明要吃什么......
路上还能看到外卖骑手，他们穿着黄色制服，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见缝插针，只为抢在红灯前省下哪怕十秒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这张庞大的社会网络里，扮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熙熙攘攘，生机勃勃......
唯独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被庞大的人海裹挟着，随波逐流。
身边可以依靠的肩膀，现在，在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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