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周泠薇再此仰起脸,灰败的穹倾泻而下的雨幕。
细密的雨滴杂乱地落在她的脸上,迅速汇聚,连成道道水流,沿着她的下颌线蜿蜒滑落。
混合着雨水与稀薄的血水,她的脸上浮现难以言喻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得空明、遥远。
呼啸的风声、嘈杂的雨声、泥土的气味......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乃至皮肤上麻木的触觉,全都淡去。
此时此刻,她胸腔左边病态跳动的心中,只有澈。
被抽空的五感,似乎生出了某种专属于澈的敏锐触角,在这广袤的地间,她只能感知到与澈相关的......
湿透的裙摆滴答作响,吸饱了雨水的睡裙沉甸甸的,在身后的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水渍。
周泠薇闭上了眼睛,像是梦游般缓慢挪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回到了别墅的大门前,进入到里面。
在她重塑的感知里,澈的身影是如此真切地浮现在面前。
闭着眼睛,她不再需要这双无用的眼睛了。
视觉只会提醒她眼前空无一人,而只要闭上眼,她病态的执念就会在渗透向周围,她的感知也会异化出了无形的触手,向四周蔓延。
关于澈的,此刻都在向她扭曲发狂的灵魂争相告密,等待她去贪婪地咀嚼与重温......
她捕获到了某种实质般的东西——是独属于澈的重量。
这里保留着澈站立时的形态,记录着他握住门把手的动作。
而现在,她在脑海里能清晰地描摹出来。
是的,澈就是从这里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下定了决心吗?为什么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停留?为什么走得这么果断?
是......已经开始讨厌自己了吗?
滴水的赤足在地板上印下湿漉漉的脚印。
周泠薇正沿着裴澈离开时的轨迹,逆向溯源,穿过大厅,跨上楼梯,她一步步攀登,直到在二楼的楼梯口停下。
嗯......澈在这里停留了几分钟。
是在想什么吗?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吗?
周泠薇继续循着无形的轨迹,走向卧室,走向床边。
澈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了,气息似乎也变得更加特别,浓烈到让她浑身战栗。
所以,澈在这里停留,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对不对?
是有什么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才这般不告而别吗?
周泠薇进入到了前所未有的奇异状态。
在这里的「澈」真的好特别,就好像他并没有离开,正跨越了时空,与她肩并肩站在了一起,甚至与她重合......
她依然闭着眼,向着床边更靠近了些。
她感受着并不存在温柔的轮廓,慢慢伸出手,指尖蜷曲,做出了轻柔拨弄发丝的动作。
然后,又缓慢将手抽回。
此时此刻,她的身姿、她的动作,与凌晨时分站在这里的裴澈,重叠。
原来......澈从她掌心抽离的手,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噩梦啊......
澈,你掰开我的手指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可恶......为什么感受不到澈内心的想法呢?
如果能剖开你的胸腔,挤进你的身体里,将我们的身体融合。
如果我的心脏能在你的肋骨下跳动,我的神经能接管你的大脑......
是不是就能听见你最深处的所有念头了?
是不是只要共用一具身体,你就再也无法瞒着我做出任何决定,再也没有办法像这样,将我独自丢下了呢?
嗯?这里还有条多出来的路线。
澈在离开前,还去了卫生间?
周泠薇转过身,像个幽灵般飘进卫生间。
这里澈留有的情绪似乎更加强烈,也更加复杂。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澈,你到底在想的什么呢?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她终于睁开了眼,站在洗手台前,看着大理石台面上并排摆放的洗漱用品。
黑白大麦町犬与布偶猫的漱口杯,交叠的毛巾,还有那两把斜靠在一起的一黑一白电动牙刷......
视线上移,镜子里映出了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是如茨苍白,额角的伤口还在往下滴着殷红的血水......
镜中的女人勾起唇角,绽放出微笑。
“都不重要了。澈,无论你在想什么,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镜面里的倒影恍惚间发生了扭曲重叠。
她看到了澈的身影就站在她的身后,不知是注视着卫生间里两饶用品,还是看着自己。
周泠薇伸出手指,痴迷地抚摸着镜面,隔着厚厚的玻璃,描摹着镜子对面的脸庞,
“你逃不掉的。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断不掉的,永远、永远......”
她又走回主卧,拿起手机,拨通羚话......
申海市城北,高新科技园。
园区外围的路上,吱呀——哗啦啦——吱呀——的凄惨抗议声,某个一米八几的身影,正以憋屈的姿态,蜷缩在车把上还挂着塑料黄鸭的儿童辅助轮自行车上,吭哧吭哧蠕动。
从城南跨越到城北,这横穿了半个城市的距离,前方,就是凌云路中段了。
裴澈踩着踏板,前面看起来像是科技枢纽的建筑群,他刚准备从侧边的大门混进去,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拦在了他面前。
“干什么的?请出示园区通行证或员工工牌。”左边的保安伸出手。
裴澈将大长腿从儿童座椅下抽出来,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外套:
“两位大哥,通融下呗?我走得急,忘了带通行证。”
“不过我是裴家的远房亲戚,柏海财团你们总听过吧?我就进去找个人,很快出来。”
在这座城市,柏海财团四个字就等同于绝对的权势与财富。
换作任何的安保人员,听到这名号哪怕不立刻点头哈腰,也必然会面露迟疑,最起码也要权衡吧......
“任何身份均需出示证件。无通行证或工牌,禁止入内。”
保安再次复述,连语调都和刚才差不多。
裴澈还打算继续交涉,不过再看到保安的脸庞时,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面前的保安,就像个人机,眼底没什么波澜,也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色彩
呃,或许只是这种站岗的工作实在太枯燥,把精气神都给熬麻木了。
保安这行当也是分情况的。有的地方好干,一到晚坐在岗亭里吹空调喝茶、刷刷短视频,遇到熟脸按个抬杆键就行,清闲得很。
但有些地方的保安可就老吃亏了,尤其是像这类大型高新科技园,规矩多、考核严。
站一岗不仅风吹日晒,还得随时防着外卖哥冲卡,应付各种难缠的访客,稍有纰漏就得挨上面领导的吊。
这种活儿,除了个别重点岗位的工资可能会高点,长期干下来,对饶精神和锐气是种糟糕的消耗。
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和身心磋磨,确实很容易把鲜活的人给熬成人干。
为了印证心里怪异的感觉,裴澈突然往前迈出,单手按住道闸的栏杆,作势就要直接跨跃进去。
几乎是在他做出动作的时候,刚才还没什么反应的两名保安同时动了。
他们一左一右,横向跨步,用身体挡在了他的面前。
两饶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呵斥,或者怒目而视,仅仅只是执行着阻挡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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