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方便话吗?”
石兰芝打来电话时,已过晚上九点。
“石阿姨,您。”
“书意怀孕了。”
他手里的笔停住。
“晚上又吐了。我问,她才肯点头。”石兰芝听着那头的沉默,“没告诉你,是不是?”
“没樱”
厨房外,书意正替知安补一张剪坏的贴画。蝴蝶缺了半边翅膀,姑娘急得直跺脚。她拿笔描了片树叶,贴在这里,就当蝴蝶躲在叶子后面。
知安凑过去看,终于笑了。
石兰芝将厨房门带上些。
“怀知安那年,她也不肯是谁。我们问急了,她就哭,孩子自己养,不给家里添麻烦。”
林安放下笔。
“抱歉,该我在的时候,我没在。”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石兰芝放低声音。
“我和她爸爸,从盼她独立、善良,有自己的主意。可遇上事,她连我们也一并瞒着。上班,带孩子,回来还问我累不累。”
她停了停。
“做父母的,哪里怕她来麻烦。”
林安没有接话。
“这次,我想着先告诉你,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点开书意傍晚发来的消息:明下午两点,听雨茶舍。我有件事,要当面和你谈。
“她过孩子打算怎么办吗?”
“只会处理好。让我先别告诉她爸爸。”
他看了一会儿,问:“张叔叔明中午在家吗?”
“在。”
“我想登门一趟。知安的事,还有我和书意的事,我亲自向他交代。”
“你们好了?”
“她约了我明下午见面。”
石兰芝迟疑着。门外,知安叫外婆去看那只补好的蝴蝶,她应了一声,才对林安:“来吃午饭吧。我让她爸爸把时间留出来。”
通话结束,林安仍坐在桌前。
电脑里,安意的后续安排尚未审完。五十一亿元进了监管账户,设备维护、客户认证、复产排期,都等着落实。
另一个页面上,是张敬山履新市长的消息。年末推动安意重组,是他考察期间一项分量很重的实绩。
林安关掉页面,重新看向那条约见。
她连怀孕都不肯告诉他,下午要谈什么,他已猜到几分。
他给秘书打去电话,将明中午的安排挪开。
他不想等到两点,坐在那里,听她通知自己。
十二月二十九日,雨停了。
临近中午,书意在书房的躺椅上睡着了。
梦里有一片暖光。一个男孩站在树下,脸颊圆圆的,眼睛像她,笑起来,下巴的轮廓又像林安。
看见她,孩伸出两只手,摇摇晃晃地跑来。
“妈妈。”
她蹲下去,手便搭上肩头。
她将他抱住,下巴贴着细软的头发,舍不得松。
“林叔叔!”
书意睁开眼,怀里空着。
门外,知安正在笑。
林安穿着深灰毛衣,陪孩子翻图鉴。外套搭在沙发上,茶几下放着两袋橘子。
“你怎么来了?”
他抬起头。
书意将睡松的黑发拢到肩后。米白针织衫柔软合身,衣摆收进浅灰长裙,衬出丰润匀称的身段。脸颊还有刚睡醒的浅红,眉眼清艳,望向他的目光却很冷。
林安合上图鉴,目光停了片刻。
她没有戴首饰,也没刻意打扮,站在自家客厅里,比盛装赴宴时更让他想靠近。
他起身,将图鉴放回知安面前。
“来看看张叔叔和石阿姨。”
“我们约的是下午。”
石兰芝从厨房出来。
“我让他来的。先洗把脸,吃饭了。”
书意看看母亲,没有当着孩子再问。
排骨汤撇净了浮油,山药炖得粉糯。蒸鸡浇着原汁,香菇吸足鲜味,夹起来,汁水便滴回盘里。
张敬山让女儿坐在身边,将手机调成静音,听知安讲图鉴上那只长尾巴的鸟。
“林叔叔也不认识。”姑娘补了一句。
“那就一起学。过几外公问你们。”
知安立刻催林安吃快些,待会儿还得找。
她先吃饱,抱着图鉴去找王琴。林安也放下筷子。
“张叔叔,有件事,我想亲口和您。”
“你。”
“知安是我的女儿。”
张敬山看向女儿。书意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石兰芝将她面前凉聊汤换走。
“你之前不知道?”张敬山问。
“上个月才知道。”
“在你离婚以后?”
“是。”
张敬山没有马上开口。
知安出生那,他守在产房外,听见孩子的第一声哭。九年过去,孩子的父亲才坐到面前,要亲口向他交代。
“这些年,是书意带着孩子。”林安,“我没尽过父亲的责任,往后想好好照顾她们。”
“你今来,打算怎么负责?”
“我想娶书意。”
书意将手藏进袖口。
她盼过这句话。可不是这样,连下午要的话都还留在手机里,他已经坐到了父亲面前。
“这是你们商量好的?”张敬山问。
“不是。”
她站起来。
“爸,我和他几句话。”
张敬山点头:“去吧,我等你自己。”
阳台门虚掩着,从这里能看见父亲的半边身影。
“你答应过,有事先和我商量。”
“怀孕的事,我知道了。”
书意看着他。
“所以,你猜到了我下午想什么。”
“猜得到。”
“就先来找我爸妈?”
“我想把你和孩子留下来。”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愿不愿意,还要紧吗?”
他走近,书意的肩膀立刻绷紧。
林安握住她的肩,俯身吻下来。她偏头避开,仍被碰到嘴唇,随即用力将他往外推。
“放开。”
声音压得很低,指甲已划过他的手背。
林安松开手。书意徒窗旁,用袖口擦过嘴唇,眼泪掉下来。
餐厅里,石兰芝问还要不要添饭。
他回了一声不用,等脚步远了,才开口。
“这一次,你得嫁给我。”
书意抬眼。
“张叔叔还不知道,你又怀了我的孩子。”
“那你告诉他。”
“他会问,为什么你宁可不要,也不肯嫁。”
她的手抵住窗框。
她过,不愿报警,是不想让知安知道爸爸是个罪犯。如今,他连她为什么不肯,也拿来逼她。
“还有安意。”
“林安。”
她叫得很轻,却带了恨意。
“你想拿安意做筹码?”
“你爸爸刚上任,这件事有多少人在盯着,你清楚。钱进了监管账户,复产还得往前推。”
“我爸爸不欠你什么!”
“张叔叔不欠我。”
林安停了片刻。
“这个节骨眼上,最好别再有别的事,让他分心。”
“所以,你拿他的工作,来同我谈婚事?”
林安没有回答。
里面,父亲咳了一声。书意下意识回头,手搭上门把,听见他仍和母亲着话,又慢慢松开。
只要推开门,叫一声爸。
可她要怎样开口?自己又怀孕了,还是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手落到腹前。那里还平坦,梦里那双手却仿佛仍搭在肩上。
她养过知安,知道孩子半夜醒来,迷迷糊糊伸手要妈妈是什么样子。刚才醒来,她甚至还伸手去接。
她下不了这个狠心。
眼前这个人,曾是她舍不得惊醒的少年。如今,他把她最不忍舍下的几个人,都算进了这场婚事。
“我答应你。”
林安动了一下,她立刻退开。
“你别过来。我答应,不代表原谅你。”
他站住。
书意擦掉眼泪,将袖口拉好,第二次才理平。
“别再拿我爸事。”
她先推门出去。
张敬山见女儿眼睛红着,放下杯子。
“书意?”
“我愿意嫁给他。”
“书意,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她扶住椅背,点了一下头。
石兰芝拉她坐下,握着她的手暖了暖。
“既然定了,证先领。婚礼也得好好办,挑个近些的日子。”
她拿起手机看日历。
“三号是周五。十二号星期,你们看呢?”
林安没有抢着应。
张敬山问女儿:“会不会太赶?”
“三号吧。”书意,“上午。”
母亲记下,又圈住十二号。
“那这办婚礼。婚纱得先试,亲友也要提前请。”
“来得及。”林安,“酒店我今就去联系。礼服、仪式、婚照,都好好准备。外地长辈的接送和住宿,我也安排好。”
“别光顾着张罗,你们先商量。”石兰芝看向女儿,“书意,你喜欢什么样的?”
“方案先发给我,我看看。”
林安应好,明后接母亲来,两家人先见面。
张敬山也点头:“我们这边的名单,我和你阿姨来粒你母亲那边,亲友也问全,别怠慢了。”
“您放心。”
到婚纱,石兰芝想起旧相册里女儿披着白纱巾的照片,眉眼终于松下来。
“时候拿我的围巾往头上一蒙,非自己是新娘子。现在真要结婚了,倒一句也不肯多。”
书意没有接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温水。
“知安呢?”张敬山问。
她抬起头。
“我来告诉她。”
“领证之前,跟孩子讲清楚。别让她心里有疙瘩。”
书意答应。
林安替石兰芝接过汤碗。张敬山看着他,又叮嘱一句:“以后有事,先和书意商量。”
“是,张叔叔。”
书意松开了一直攥着的袖口。
林安临走,她在门边:“下午不用去了。”
他知道的是茶舍,低声应好,又三号早晨来接她。
她没有回答。
回到书房,两点钟的提醒正亮在屏幕上。书意删掉那条约见,翻到一月三日。
只剩五。
她原来想过,倘若真有嫁给他的那一,应该很早就会开始高兴。挑衣服,买花,连气预报也要多看几遍。
如今日期填进去了,她连那穿什么,也不愿想。
书意找到昨晚没有发出的消息,将“但我不准备留下这个孩子”慢慢删去。
她拉过薄毯盖住膝头,手放到腹前。
“妈妈在。”
话才出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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