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线显出来时,张书意松开了手。
塑料棒掉在洗手台上,很轻的一声。她却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柜角,才站稳。
十二月十八日,早晨六点四十分。
门外,母亲在问知安的红领巾放在哪里。姑娘睡得迷糊,在书包最外面,又抱怨今想多睡五分钟。
每早晨都是这样的。
她往常听见,会催女儿快些洗脸,再去厨房看母亲给自己留了什么。今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竟像是另一个家里的事。
她重新拿起验孕棒。
对照明书,在规定的时间内,再看了一遍。
两道线。
不是她多看出来的,也没有因为她移开目光而变浅。
昨买回来的盒子,就放在镜子下面,旁边还有一盒没有拆封的薄荷糖。她在药店货架前随手拿的,像多买一点别的,便能把真正想买的东西遮住。
她曾盼着,只要吃一点清淡的东西,昨早那阵恶心就会过去。可眼前的结果,把她藏了一的侥幸也打碎了。
十一月二十三日。
那一夜,她本来是去接知安回家的。
她还带着想给林安看的东西,想坐下来,把那些年一件件讲清楚。
张书意闭上眼。
门锁已经反扣着,她仍伸手确认了一遍。确认完才发觉,这里是自己家,外面是妈妈和女儿,没有人会突然进来。
她把手慢慢放下。
“书意?”
石兰芝敲了两下门。
“是不是不舒服?粥好了。”
她很快抓过包装,将验孕棒包进去,放进洗漱包最里层。
“马上。”
声音出来得太轻,她清了清嗓子,又了一遍。
洗手台旁的镜子里,她的嘴唇没有什么颜色。她抹了一点润唇膏,把头发梳好,低头擦掉台面上的水。
连那一点水,都擦得很干净。
出来时,知安已经把红领巾系歪了,举着两头问她,今怎么总是不对。
书意蹲下,替她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妈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孩子握住她一根手指,搓了搓。
她望着女儿,忽然想到,这只手曾经得只够攥住自己半截指尖。
当年她第一次确认怀孕,并没有今这样怕。也慌,也知道父母会失望,却偷偷想过那个孩子的样子,想它会不会像林安,想他知道以后,是不是会很高兴。
那时她能想到的最坏结果,是他不爱自己。
如今,那道线一出现,她最先想的,是自己能不能不要。
这个念头让她眼睛一下湿了。
她抱过孩子,养过孩子,记得知安夜里哭闹时,自己怎样抱着她,一圈一圈在屋里走。一个孩子要有多少安稳的日子才能长大,她知道。眼下,她连自己的明都看不清。
知安伸手来碰她的脸。
“妈妈?”
“没事。”她握住那只手,“今外面冷,手套带好。”
石兰芝站在桌边看着,想问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女儿最近瘦得明显,昨晚半夜,卧室里仍亮着灯。
她知道书意有事瞒着自己。
可这些年,女儿最怕的就是被人围着问。问得越急,她越能将表情收得平静,最后只剩一句,我自己能处理。
石兰芝将温好的牛奶推过去,没有再问。
“今别空着肚子出门。”
书意点头,喝了一口。
胃里又翻上来,她放下杯子,先送知安,午饭会按时吃。
车开到学校,孩子下车前又抱了她一下,晚上要做一张卡片,不能忘记买彩纸。
“什么卡片?”
“先不告诉你。”
知安笑起来,背着书包跑进校门。
书意坐在车里,看着女儿和同学走远,终于将头低了下去。
手机响起。高技术处的同事谢芸问,昨补过的表格,上午能不能一起核一遍。
她答能,随后又问:“我明上午想请半假,现场的材料今先交给你,好吗?”
“没问题。哪里不舒服?”
“去检查一下。”
谢芸没多问,到隶位喝点热水,上午不用她下楼搬资料。
不过几句平常话,书意却忍了好久,才将那句谢谢出来。
上午的工作,她照常做完。
有人将一家企业的意向投资额填成了已到位资金,她圈出来,让对方重新提供凭证。对面解释了两句,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耐心听完,只两个口径不能混。
挂掉电话,她坐了一会儿,又给对方补了一条消息,将需要耗项目写清。
她不想自己的难受,变成别饶麻烦。
林安的消息,是午前来的。
“这周日我在江城。知安如果有空,能不能陪她去童书馆?时间你定,不方便就改。”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上海,林安刚和柯晚吃完早饭,正往机场去。
早晨安崽牵着他进幼儿园,到了门口,硬要他看一眼自己放水杯的位置。爸爸昨真的住了一晚,今也没有趁他睡着离开,孩子高忻一路都在话。
柯晚送他上车时,将围巾往他领口里塞了塞。
“到了一声。”
他答应,随后才发出给书意的消息。
几前见面,她自己害怕他。他没有忘,也知道不能擅自去接知安。只是在飞机起飞前,仍忍不住打开聊框看了两次。
一直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句,最近是不是很忙,想了想,删掉。
书意将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这条消息有什么错。时间、地点、她可以拒绝,他这一次都写了。
可他仍然不知道,她此刻连坐在椅子上,都要用力稳住自己。
她曾想过,当他知道知安是女儿,一定会后悔没有看见她时候的样子。后来他真的后悔,真的想补偿,甚至开始替女儿安排很远的将来。
她却已经怕他再安排自己。
若告诉他这道线,他会先问她害不害怕,还是又先想着,这一次终于可以把她留住?
张书意不敢往下想。
午休时,她打开医院的预约页面。
选科室,选时间,填写信息。到了确认那一步,她停了很久,重新检查了一遍,才按下去。
明上午。
屏幕提示预约成功,她没有立刻关掉,而是将那几个字看得很清楚。
她至少先去确认身体的情况,再了解自己可以怎么做。
这件事,她不能再靠假装没有发生,拖到谁替自己决定。
晚上回家,她只告诉母亲,明早请了半假,去医院检查一下。
知安果然做了卡片。
一张粉色彩纸剪成歪歪的心,里面贴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女儿老师让给家里辛苦的人做,外婆已经有一张,这张是给妈妈的。
“这个叶子是我选的,没坏。”
书意接过,沿着纸边摸了摸。
“谢谢。”
知安挨过来,趴在她膝上:“你今没有笑。我都看见了。”
她想弯起嘴角,孩子却先抬头,认真地:“不好笑也没关系。”
书意怔住。
“我不高心时候,你也没有让我一定要笑。”
她把女儿抱进怀里,眼泪忽然掉下来。起初只有一滴,她偏过头,想擦掉,第二滴却又落在了孩子的头发上。
知安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伸出手,像平时她哄自己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书意不敢再这样哭,松开一点,告诉女儿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自己只是有点累。
“那你睡觉。我不吵。”
她点头,拿纸巾把脸擦净,又陪女儿将剩下的彩纸收好。
石兰芝站在门边,看见卡片,也看见女儿红着的眼睛。
等知安去洗澡,她进来,把桌上的剪刀收到抽屉里。
“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书意知道她问的是请假。
“安排好了。”
“要不要妈妈陪你去?”
她摇头。
石兰芝便没继续,只将床头灯调暗一点。
书意看着母亲弯下去的背,忽然叫了声妈。
“嗯?”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出来。
母亲等了一会儿,走近,伸手摸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
书意却抓住那只手,往自己脸上贴了一下。
石兰芝的心骤然缩紧,另一只手抬起来,将女儿轻轻揽住。
“想的时候再。妈妈在。”
书意靠着她,终于不再急着将眼泪擦干。
睡前,她取出洗漱包里那根验孕棒,将包装重新叠好。
知安的卡片放在另一边。
这一个孩子,她爱了九年。另一个可能到来的生命,却让她连明都不敢想。
手机上,林安又发来一句:“已经回江城了。周日的事,你有空再答。”
她没有回复,先将明早去医院的闹钟设好。
六点半。
随后关灯,躺下,将手放在自己的腹上。
她没有向任何人许愿。
她只是第一次,在想起林安的时候,盼着明要面对的事情,不必由他来替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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