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下午,雨把知远办公室的玻璃洗得很亮。
林安收到报告时,正在给一份售后方案批注。华北服务站离客户太远,承诺六时到场,地图上跑一遍都未必来得及。他划掉那个数字,刚写下“备用模块前置”,手机震了一下。
附件不大。
他点开,往下翻了两页,目光停住。
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迟迟没有变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窗外一辆洒水车慢吞吞经过,雨还在洒水。他前一分钟大概会觉得好笑,此刻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张知安是他的女儿。
原来那个吃鱼时会把葱花拨到碟子边沿、抱着礼物先谢谢的姑娘,是他的女儿。
宋佳宁推门进来,抱着等签的合同:“林总,嘉衡那边——”
“等一会儿。”
声音并不重,她却立刻停住。他握着手机,手背绷出青筋,眼睛没看她。
门重新关上。林安把文件下载下来,连续两次点错了保存位置。
他给孟彦拨电话。
四十出头的律师听完,先问他在哪里,有没有去找孩子。听还在办公室,才让他坐下来。
“先把一件事分清。这份私人比对,不是司法鉴定,也不能凭着它把孩子从谁家带走。”
“我知道。”
“你现在未必知道。你刚才第三句话就是,我能不能把女儿接过来。”
林安没有出声。
孟彦做过家事案件,最怕的从来不是争执双方不懂道理,而是忽然觉得自己握着证据,便可以把过去一口气讨回来。
“关系怎么正式确认,后续怎么和孩子相处,需要依法处理,也得考虑她的生活。今不要去学校堵人,别拿报告问孩子。”
“她九岁了。”林安。
孟彦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九岁。五月她生日,我还去了。我给她买涟糕,听她许愿……”
声音在这里断开。
林安记得那晚有个气球漏气,飘得很低,知安踮着脚把它托起来。所有人都在笑。他当时觉得,书意把女儿教得很好,以后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有福气,成为这个孩子的家人。
那个男人原来一直是他。
“我还有个会。”他,“晚点再找你。”
挂掉电话,会却没开成。
他站到窗前,把衬衣领口的扣子解开。楼下的人撑着伞横过马路,红灯亮着,一个父亲把书包顶在女孩头上,自己半边肩膀被雨打湿。
知安上一年级时,下雨是谁去接的?
夜里发烧,第一次换牙,第一次被同学问爸爸怎么不来,又是谁蹲下来跟她解释?
他想起自己偶尔问书意,养孩子一个人会不会辛苦。她通常还好,有爸妈帮忙。
他竟然信了。
也许正因为她总还好,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体贴的旧友。送礼物,吃顿饭,替她关上车门,就以为自己已经尽了心。
手机屏幕里,一张旧照片被放大。
生日那,知安拿着切蛋糕的铲站在他身旁,笑得眼睛弯起来。过去觉得像书意的地方,现在又处处像他。这样的辨认让他惊喜,也让他发冷,仿佛九年光阴忽然成了一道有形的门,他站在门外,别人早已生活得整整齐齐。
年轻时张家姑姑那几句话,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门第。本分。不要耽误她。
他当年没有资格,现在有了,难道还要由他们决定,他什么时候才能进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安自己都没有觉察,里头已经掺进了多少他没有求证的怨恨。
他想打给张敬山,又想起对方上次喝茶时很自然地问起父亲旧事,根本不像藏着这么大秘密的人。
电话仍没拨出去。
他需要答案,却突然怕听见答案。
四点多,宋佳宁又在门外停了一次。
她父亲下午复查,她原本请好了半假,偏偏嘉衡催得急,直到现在也没敢走。看见林安出来,她先递文件,随即解释自己的安排,声音越越低。
林安看了眼时间:“为什么不早?”
“您今……”
她停住了。领导的情绪算不算可以的理由,年轻的助理拿不准。
林安接过文件,让她把远程会议转给项目负责人,签完需要当寄出的几页,又提醒:“去陪你爸。下回我没回复,按原来的流程走,不必在这里等。”
宋佳宁连声道谢,背包匆匆出去,电梯门快合上时还在跟家里马上到。
林安隔着走廊望了一眼。一个普通的下午,她能赶上父亲复查结束;他却连女儿第一次进医院是哪,都无从知道。
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日程,把周末那场并不紧要的球局删了。对方发来询问,他只家里有事。这几个字写出去,竟有一种迟来的、陌生的郑重。
五点半,石兰芝家里正炖着莲藕排骨汤。
砂锅沿边噗地冒了个泡,知安踮起脚闻,外婆把她拨远些:“嘴馋也得等熟。你妈妈时候就爱站这儿,最后一人一身油烟。”
“妈妈现在也爱站这儿。”
“现在她会指挥我少放盐。”
姑娘笑起来。平板恰好亮了,是林安的电话。
她抱着平板跑到餐桌旁,先把学校发的手工展示通知举过去:“林叔叔,我们要做桥。我已经想好了,不做能摆着看的那种,我要让它真的过车。”
林安看着屏幕里一晃一晃的脸,足足两秒才答应。
“用什么做?”
“老师可以用纸和木棒,不能让家长全做。”她补得很快,像提前堵住某个善意的漏洞,“你也不可以直接买一个。”
林安笑了,眼眶却发热。
“好。我只给你递工具。”
“那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
他得太认真,知安反倒没了下文,低头拨弄桌上的橡皮。林安把声音放轻,问她今有没有带伞,午饭吃了什么。
她一样一样答。鱼有刺,豆腐好吃,好友乐乐的水壶漏了,两个人用纸巾擦了半张桌子。
这些细碎的事,听得林安舍不得打断。他曾经听安崽上五分钟幼儿园里的事便忍不住看邮件,如今连一只漏水的水壶,都像失而复得的东西。
石兰芝端汤经过,听见他问星期六有没有安排,心口忽地一紧。
“外婆带我去书店。”
“我陪你们去,好不好?”
“你不用工作吗?”
“工作能排。”
“那我问外婆。”
镜头晃到石兰芝脸上。林安叫了声阿姨,她应着,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谁也没有立即往下。
他最近来得频繁,连知安游泳课改了时间都记得。石兰芝一直把这归作对孩子的喜欢,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压着的痛,让她不敢再这么想。
“周末再定吧。”她,“孩子还有自己的安排。”
林安点头:“听她的。”
电话挂掉,石兰芝站在餐桌旁,手里的汤勺竟忘了放。
知安吹着碗口的热气,不明白外婆为什么又去看手机。
石兰芝给女儿发了一句:忙完打来,妈有话问你。
随后又删掉后半句,只留下“忙完打来”。
她怕女儿在北京看见,连手头的工作也做不安稳。
夜里,林安回了湖边的房子。
保洁刚走,偌大的客厅没有一点杂乱。知安上次落在茶几下的发圈,阿姨收进了一个玻璃碟。他拿起来,细细一根,边上缀着一只翅膀磨花的蝴蝶。
这么大的房子,装得下许多人,偏偏留给他的,只是别人偶然落下的东西。
母亲的电话这时来了。
陈秀云问他有没有吃晚饭,青溪今降温,橘子摘下一筐,林静周末送过去。他答吃了,视线却落在厨房冰凉的灶台上。
“妈,我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带?”
陈秀云笑:“这还用问?不让你踩水坑,你专挑最大的。”
“爸会生气吗?”
“他也你,回头自己拿毛巾给你擦。你鞋湿了,他怕你冷,背一路回来。你倒好,趴他肩上睡得香。”
林安低下头,拿发圈的手收紧,又怕扯坏,慢慢松开。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起来。”
电话那头,母亲仍在讲他从前的糗事。林安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挂着一点笑。
挂断以后,那点笑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沙发边沿,双手抵住额头。没有人催他开会,也没有谁等他给钱。静下来,他才真正听见那九年是怎样从指缝间漏过去的。
书意闪着泪光唱的偶尔,旋律也在耳边回响起来。
五月那个KtV包厢里,她哭着离开,他追出去,又看着别饶车把她接走。他以为自己错过的只是一场少年恋爱。
原来她每一次叫知安过来打招呼,都是带着他的女儿站到他面前。
林安打开与书意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最后删得只剩四个字。
“今累吗?”
北京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还好,刚改完材料。你呢?”
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很想问,她到底还有多少个“还好”,是这样给他听的。
屏幕暗下去前,林安回复:“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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