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兰芝生日那,知安送了一本自己做的相册。
封面贴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第一张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她特意选了笑得最好看的那张,尽管照片里没有妈妈,也没有自己。
“老师,要先想收礼物的人喜欢什么。”
石兰芝翻到第二页便红了眼圈。姑娘怕外婆哭,忙指着后面的贴纸胶水已经干了,可以摸,惹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十月十二日,星期六。
张书意提前请好周五下午及次日补班日的假,交接了课题组的工作,从北京赶回来。母亲不肯摆寿宴,只在江城一家临湖酒店订了包间,请陈秀云母子来吃饭。张敬山上午结束公务,也提前到了,没有让妻子在生日这还等着他开席。
陈秀云进门就夸知安长高了。
“你上次也这么。”姑娘笑。
林安在后面接了一句:“奶奶级别的人,看孩子只有这一种测量方式。”
陈秀云转头瞪他,众人笑着落座。
书意比去北京前瘦了一点,穿件浅蓝色衬衣,袖口挽在手腕上。林安将替母亲提的东西放好,问她那边冷不冷,她早晚要加外套,课题组里已经有人抱着保温杯不肯撒手。
两人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着很容易接下去的话。
知安却不让叔叔这样客气,拉他去看包间外的鱼池,有一条鱼胖得像饭团。书意提醒别跑近水边,他点头,牵着孩子走出去。
隔着玻璃,石兰芝看见他们一起弯下身。
孩子指哪儿,林安便顺着看,偶尔回答几句,知安就笑。那种亲近已经不需要谁在中间教她叫人,也不需要林安特意带着礼物才能换来。
石兰芝将相册合好,放到手边。
她这些日子和女儿谈过。书意并非全然没有打算,只是每谈到究竟什么时候开口,就会交流还没结束,孩子正在上学,先找一个能够慢慢的机会。
母亲知道她怕,也越来越清楚,机会不会自己变成一张请柬送来。
饭菜端上桌,林安才带孩子回来。
藕汤盛在深口砂锅里,粉藕煨透,表面裂开细细的纹路。汤不是浓白的,浮着一点清亮油花,舀到碗里,先闻见排骨和莲藕的香。陈秀云喜欢这一口,尝完家里新买的藕也不错,回去能做。
张敬山笑着让她今只管吃,不必每道菜都研究怎么带回家。
另一盘鳝丝趁热端来,厨师在中间淋了一勺热油,蒜末与葱香一下散开。知安吃不了太多胡椒,书意另替她夹了清蒸鱼,细细挑净了刺才放进碗。
林安看见孩子握筷子的手势,顺口问是不是最近在学校练过。
“妈妈教的。”
“教得不错。”
知安得到夸奖,越发坐直了些,筷子却不听话,把一块鱼肉拨到了碗边。林安将碟往她面前挪近,让她慢慢来,没人跟她抢。
他刚抬头,就撞上书意的目光。
她很快低下眼,替母亲续水。
席间,张敬山问了两句公司近况。林安坦然首个工厂项目没拿到,正在补全国服务的短板。老人没有替他寻找谁能打招呼,只问已经承担的费用会不会拖欠给做事的人。
“该付的都付,错在哪儿也得认。”
张敬山点头,那就好,又转去听妻子讲合唱队的事。陈秀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石兰芝替她接上话,才笑着自己如今周三晚上不能约,有排练。
儿子的大生意,与母亲排练时总抢不到前半拍的烦恼,就这样挨着摆在饭桌上。
林安听得笑了,伸手替母亲把热汤挪近。
吃到一半,酒店餐饮经理过来询问菜品。
他是临时接替同事照看这间包房,进门时恰好看见林安拿纸替孩子擦手。知安仰脸话,眉眼舒展开,两个人笑起来的神情格外接近。
经理也笑,姑娘长得好看,眉眼随爸爸。
林安的手停在半空。
知安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纠正。
那一瞬的安静短得很,石兰芝已经接话:“这是林叔叔,我们两家认识好多年了。”
经理忙道歉,自己认错了,又确认好甜品上菜时间,便退了出去。
张敬山只当一句寻常误会,笑孩子跟熟人处久了,连话的样子也学。陈秀云赞同,知安有几个表情还真像林静时候,尤其闹脾气又强忍着不肯讲的时候。
知安转向外婆,问她什么时候闹过脾气。
石兰芝笑着没有,是夸她乖。
只有书意没有笑。
她手里的水壶倾着,杯子已近满,林安叫了她一声,她才急忙收住。壶嘴带出的一滴水落在桌布上,洇成一个的圆。
林安替她将纸巾递过去。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知安像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在这样的话面前不自在。可今他看得格外清楚,石兰芝接话之前,先看的是女儿;书意低头之后,一直没再碰自己的筷子。
那不是一对母女听见客套话时的神情。
甜品送来,话题便转开了。知安把相册拿到林安跟前,问贴纸漂不漂亮。他挪出位置,让孩子坐在身边,一页页替她翻。
前面是外婆和外公年轻时的照片,再往后,是书意上学、毕业,还有知安刚出生时的一张。
林安看着照片里那个婴儿,忽然问:“这张多大?”
“才几。”石兰芝答。
照片的下方,姑娘认真写了出生日期。二〇一五年五月十二日,字迹有粗有细,末尾还画了一只兔子。
这个日期他早就知道。
五月时他还送过花,陪孩子吹过九根蜡烛。他不是今才会算年龄,也不是今才知道,九年前的春末,能与十年前那个夏接在一起。
他曾经问过。
书意告诉他,和你没有关系。
于是他把那个念头收了回去,甚至为自己的唐突道过歉。后来每一次看见孩子像自己,每一次听见别人像,他都先记得,她已经给过一个明确的答案。
知安又翻了一页,指着自己躺在婴儿床里的照片,时候像一只包好的粽子。
林安却没有立刻笑。
那十八,他记得比自己想象中更清楚。她怎样蹲在地上整理行李,怎样把一双拖鞋并排放在他的旁边,又怎样在临走的清晨,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狭的出租屋。
如果没有那句否认,他早就该继续问下去。
“林叔叔?”
他回过神,将手从相册边缘松开。
“拍得很好。你外婆一定喜欢。”
孩子高兴起来,把相册抱回去,请外婆再翻一次。
午饭结束,陈秀云和石兰芝约着去酒店旁的花圃走走。张敬山接到电话,留在门口,离得远些才开口工作。书意替女儿系好外套扣子,听见林安在身后叫她。
“你明回北京?”
“下午的飞机。”
“交流快结束了。”
“还有一个月。”
他望着她,原本只是一句寻常问候,她却觉得难以站稳。刚才那几秒安静还压在胸口,她猜不出他究竟想到哪里,更不敢用一句玩笑去探。
林安终于问:“知安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的?”
书意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几步外,女儿正喊妈妈帮她把相册拿好。她伸出手接住,指尖被硬纸边硌了一下,仍没有松开。
“这里不方便。”她轻声。
林安看了一眼孩子,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当场重复那句没有关系。
回家的车上,陈秀云知安懂事,又感叹书意一个人带孩子确实不易。林安开着车,只在母亲看过来时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不能凭长相认一个女儿,也知道书意的沉默不等于答案。可那个被他亲手压下去的念头,已经无法再用同一句话哄回原处。
张家那边,知安蹲在地上,把外婆收到的花一枝枝放进花瓶,非要妈妈留在旁边看。书意挽起袖子替她扶住瓶口,听见父亲在书房叫自己。
张敬山拿着一张女儿时候的旧照片,是石兰芝整理相册翻出来的。
“你时候不爱拍照,一举相机就板脸。知安倒大方。”
书意接过来,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湖县老街边,父亲还很年轻,正低头替她整理帽子。那些她认为无法向家里解释的事情,最后其实都是这个人和母亲陪着她熬过去的。
“怎么不高兴?”父亲问。
她摇头,勉强笑了一下。
客厅里,孩子喊花瓶快倒了。她立刻应声,拿着照片走出去。父亲在身后提醒她慢一点,以为女儿只是这些日子太累,还盘算着明早做什么让她多吃两口。
晚上,手机里收到知安用妈妈手机发来的照片。
姑娘把相册摆在床边,问白那朵贴反的花是不是特别明显。
林安将图片放大,又缩回去,最后只回复很好看。
随后他点开书意的聊框,打了几行字,停住,删掉。
窗外的灯亮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很久,重新拿起来。这一次,没有去翻证券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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