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云在座位上坐好,第一件事是问林静。
“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
她又看一眼过道。几张宽大的座椅,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空乘刚替嘉宜放好毯子,机舱里除了他们,再没有提着行李找座位的人。
十月一日,林安包下的商务机从江城出发。
母亲看过照片,真正进来仍有些不敢相信。一架飞机这么大,他们一家几个人就坐了,空着的位置也不用等谁补上。林安替她扣好安全带,笑着问是不是还要替自己招揽两个乘客分担成本。
“你知道我想什么还笑。”
母亲瞪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杨嘉宜贴在窗边,对什么都好奇。杨涛原本还想表现得见过世面,等空乘问孩子午餐有没有忌口,竟也认真凑过去研究餐单,把林静笑得直摇头。
她举起手机,先拍母亲,又拍女儿。发出去之前犹豫一下,怕让人觉得炫耀,最终只存着,准备下飞机再给熟悉的朋友看。
林安却知道,姐姐还没接受自己的生活可以出现这样的场面。她不是不高兴,是高忻太陌生,总想给它找一个不至于招人议论的位置。
起飞后,母亲渐渐放松。
她的药装在随身的袋里,按原来的安排带足,没有因为度假就忘。靠背调整好,窗外的云一层层铺开,她坐着看了一会儿,便闭上眼休息。林安将毯子盖过去,自己也终于不必在旅途中盯着每一次转机和座位。
这趟一百八十万元,他当然知道贵。
可看着母亲没有拖着箱子在人流里追,看着姐姐能安安静静吃一顿机上的饭,钱已经开始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三亚落地,预先安排的接送车等在出口。
度假酒店的管家提前问过几饶习惯,没有让老人站在前台填一长串信息,核验必要证件后,便领他们去住处。两处相连的庭院客房各自安静,公共客厅又能一家人一起吃饭。
陈秀云推开门,看见窗外的海,先去摸床边的灯。
“夜里起床,这个亮不亮?”
管家演示给她看,她满意点头,比听见房间有多少平方米更高兴。
林静跟着看浴室,又看母亲走到客厅的距离,确认不用爬楼,才真正把包放下。她来之前嫌弟弟安排太多,到了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细节,有一半都是替老人省力。
柯晚和安崽下午到,蔡阿姨一同随校
孩子进门看见奶奶,冲得太快,被父亲一把捞住,重新放慢脚步。陈秀云抱着孙子,摸摸脸,又看看腿,念叨是不是长高了。
“我四岁了!”
“奶奶知道。”
“你上次也我长高。”
“因为每次看见你都长高呀。”
家伙被服,心满意足,转头去找表姐。两个孩子很快为了谁先坐靠窗的椅子争了一句,又因为发现房间里有积木,立刻和好了。
柯晚站在门边,看林静接过蔡阿姨手里的包,母亲招呼她先喝水,一时竟有些不自在。
这里没人问她以后打算怎样,也没人以亲戚的身份劝她懂事。她只是安崽的母亲,今带孩子来团聚,便有人给她留一杯温水和一处能够放下行李的地方。
她向陈秀云道谢,声音比平常轻些。
晚饭不在拥挤的大餐厅。
厨师按一家饶口味备了几样菜,椰子鸡用椰子水与清汤慢慢煮,汤入口清甜,鸡肉刚熟,蘸一点调好的酱汁便有鲜味。母亲喜欢原汤,尝完笑着,这个好,喝下去舒坦。
文昌鸡另斩了一盘,皮色浅黄,肉紧而不柴。林静拿碟调了酱,提醒女儿别只盯着那一碗饭。孩子尝过鸡肉,却还是认定外婆做的最好吃,惹得陈秀云赶紧跟一旁的服务员解释,孩嘴上乱讲。
服务员笑,孩子记得家里的味道,很好。
林安听着,忽然觉得这一趟最贵的并不是食材,是他们终于可以不慌不忙,让一顿饭只是一顿饭。
第二出海,母亲原先只去码头看看。
游艇停在泊位,白色船身在阳光下发亮,甲板收拾得干净。船长先介绍气和航程,明哪些区域适合坐、需要怎样配合,并没有因为客人付得多就随口答应开得更远。
林安看过母亲的神情,问想不想上去。
她犹豫,自己怕晕。
“那先坐岸边,今不去也校不是买了票就必须完成任务。”
最后陈秀云决定留在住处休息,杨涛也留下陪她,顺便等一份必须确认的送货安排。林静听见后有些舍不得,又不想把女儿好不容易期待的海上行程取消。
母亲一眼看出来,催她去,自己回去睡觉,谁陪在旁边也照样睡。
林静终于登船,临走前还回了两次头。
船驶离码头后,她站在甲板边,风把帽檐吹起来。姑娘要妈妈摆个漂亮姿势,她摆得僵,柯晚看了看,教她侧一点身,把手放松,自己拿手机帮着拍。
两个人从前很少这样自然地站在一起。
照片出来,林静惊喜得不敢信是自己,又忍不住多看两遍,回去得把这张洗出来。柯晚笑着替她调了下亮度,让她自己选,不必等别人夸。
蔡阿姨始终站在孩子够得到的地方,连拍照都只匆匆按了一张。柯晚看见,接过儿子的帽子,让她也去坐一会儿,自己会看着。
她摆手,不用,跟着出来已经很好。
“出来还是在上班,休息也是该有的。”林安把安崽牵过来,“您去给家里打个电话,别等回去只会一直在照顾朋友。”
蔡阿姨这才笑,拿手机走到旁边。镜头对着海,电话那头的女儿连问了好几声是不是游艇,她有点不好意思,终于也将自己转进画面。
“是呀,你看,还没晕。”
她常跟人讲雇主家孩子聪明,也讲工作稳当,却很少能发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那风太大,头发乱了,她没舍得删,收起来前还放大看了一遍。
林安在一旁陪安崽认识远处的船。
孩子问这艘是不是爸爸的,他不是,是租来带大家玩的。安崽有点失望,问为什么不买。
“因为爸爸没有那么多时间开船。别人把船照顾好,我们想玩的时候来。”
家伙想了想,勉强接受,却又要求下次也带表姐。
林安点头。
回头时,柯晚正站在遮阴处看他,手里拿着儿子的水杯。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抬手拢好,那一瞬的神情很像许多年前,两个人刚能负担一场旅行时的她。
他走过去,替她拿住另一只袋子。
“晒不晒?”
“还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没有趁着风景好便讨论复婚。柯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此刻如果急着伸手,可能连这点轻松都攥不住。
她只是把孩子的水递给他,别光顾着讲船,记得让安崽喝两口。
傍晚回到酒店,母亲已经睡饱,杨涛接完电话,在露台陪她吃水果。
林静将照片给两人看,讲自己刚才站在哪儿,浪怎么从船旁边翻过去。她得兴奋,像不是带孩子出去玩,而是终于轮到自己做了一回被照鼓那个。
陈秀云听得高兴,顺手把照片转给刘桂芳,还特意加上一句,安安排的,这回我没去晕船,你看他姐倒玩得好。
前一嫌贵的话,到这里已经一句也不剩。
十月三日,林静一家按原计划先回去。
不是不舍得玩,是店里盘货早就定了,嘉宜也惦记与同学的约定。林安安排好返程,没有用一句难得出来就多留几把姐姐自己的事压过去。她走前又去看了一次海,才心满意足上车。
余下两,林安陪母亲慢慢走,陪儿子堆一座不断被水冲倒的沙堡。
酒店经理特意来问行程是否满意,认得他的投资公司,却没有趁孩子玩沙时硬塞一份商业计划。那份恰到好处的重视,让他明白如今的身份已经会先于自己到达很多地方。
他享受这种从容,也尽量把手机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五日返程前,柯晚收到当月十万元生活补偿。她没有在全家收行李时提钱,只把到账记录收好,继续替安崽找遗失的一只袜子。
孩子趴在箱子边,问回去以后,爸爸是不是又不住在一起。
柯晚的手停了一下。
林安蹲下来,将另一只袜子塞到他手里。
“爸爸回江城工作。我们下次见面,提前好。”
孩子不大满意,却被奶奶叫去吃最后一块水果,转身跑了。
两个人隔着打开的行李箱站着,刚才海边那些像一家饶时刻,并没有因此变成假的,也没有自动变成一张能让他们重新回家的证书。
柯晚低头拉上箱子,没有哭。
“到江城了,给我个消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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