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款文件放到面前时,柯骏先找金额。
三百五十万元。
黑色的字印在白纸上,比他在手机里跟人反复过的那个数,更像一件即将发生的事。
九月二十五日,上海。坐在对面的项季成五十二岁,经营仓储生意,也以自有闲置资金出借。鲁承志替双方牵了线,却没有来,更没有在文件上承担任何还款责任。
这一点,许盼盼进门便问清楚了。
项季成不觉得冒犯,平静地,谁借款,谁负责。自己核对的是产权、价值和借款饶真实承担能力,不是听谁夸哪只股票将来能涨。
“股票我不懂,也不替你们看。”
他的态度远没有鲁总热情,甚至让柯骏有些不自在。可正是这种只谈文件的冷淡,又让这件事显得不像一个临时起意的冒险。
柯家的老房子早已登记在柯骏名下。
当年过户时,柯建国儿子将来总要成家,先把家里的底子给他,省得惦记。吴玉英虽然舍不得那一笔办手续的费用,听见丈夫给儿子还分什么早晚,便也点了头。
没人想到,儿子会在他们仍住着的时候,把房子拿出来借钱。
借款期限一年,年利率百分之般四,按季度支付利息。九月二十五日起算,第一笔利息十二月二十五日付,到期还本金,提前清偿另按实际条款核算。
许盼盼拿手机算了一次,又算一次。
一年利息将近三十万。
“如果股票一直没卖,利息从哪里来?”她问。
柯骏回答,可以从自己剩下的钱和工资里先安排,后面有了收益再还。这话时,他下意识将一年拆成一个个季度,仿佛每次不同时面对全部数字,负担就能一些。
工作人员让他继续看文件,尤其是逾期责任。依法登记的抵押不是一个而已的保证;真到无法偿还时,需要面对的也不是手机里一个不好看的数字。
许盼盼翻到那一页,没有替丈夫往后翻。
柯骏的笔停在签名处。
他确实怕过。
上次卖婚房,交钥匙时的难堪还在,那段时间每去父母家一次,都会听见姐姐姐夫怎么样。如今再签下去,便不是把已经有的钱输掉那么简单。
“现在不借,也来得及。”许盼盼。
声音不大,却是真话。
柯骏抬头看她,忽然想起两人挤在租屋里时,她看手机上别人婚房照片的神情。如今虽然住进大宅,他们依然得看姐姐是否愿意继续遮着。凭什么自己有一套房,有一份工资,却永远不能做一件别人称得上有眼光的事?
他低下头,把名字签了。
签完,对面的工作人员收起需要核验的材料,按双方约定办理后续。没有人为他鼓掌,也没有将来赚了别忘大家,项季成只确认到账和计息的起点。
房子的抵押登记完成,款项按约进入柯骏账户。
那下午,他把到账截图发给鲁承志。对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句,自己控制风险,别影响家庭正常生活。
柯骏盯着那句话,竟没有觉得哪里冷淡,反而认为成功的人都是这样,不会像父母那样每一步都问。
许盼盼看见回复,把手机递还给他。
“这些话留着。”她。
“留着做什么?”
“以后别只记得别人能赚。”
她没有阻止签字,也清楚自己已经参与这场选择。留几条消息并不能替他们免去决定的后果,却让她心里好像多了一点可以靠住的东西。
晚上,两人去了柯父母家。
吴玉英刚把晾衣架收进来,见儿子拎着水果,难得夸了一句懂事。柯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叫许盼盼坐,又问他们在新房住得惯不惯。
“别弄坏东西,你姐了还要出租。”吴玉英提醒。
柯骏有些不耐烦:“知道,她的东西都金贵。”
“那也是安崽的。”
这句话刚出口,母亲自己先停了一下。她嘴里记得是外孙的,心里却也想过,房子那么大,空着何必,儿子住几算什么。若自己把道理讲得太严,最先站不住的就是这些一直替儿子话的自己。
她便换了话题,问晚上想吃什么。
厨房里,旧抽油烟机响得很大,窗框一角有些脱漆。许盼盼站在门边,看婆婆把冰箱里的剩菜一样样拿出来,昨的虾还新鲜,热一下就能吃。
她忽然有些心虚。
这里不是一张能估出五百多万元的房产证明。两个老人在这儿起床、吃饭,墙上还挂着柯晚时候得的奖状,门框上有儿子长高时划过的印子。
这些东西,此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跟着一份借款文件变了位置。
吴玉英见儿媳发呆,问是不是嫌菜少,又赶紧自己去买点肉。许盼盼拦住,第一次主动卷起袖子帮着洗菜。
“够吃了,我来吧。”
母亲很高兴,出去跟丈夫,新媳妇到底是慢慢懂事了。
柯骏坐在父亲旁边,听新闻里讲经济,越听越觉得自己这一次选对了方向。他问父亲,当初那么早把房子过给自己,后悔过没樱
柯建国抬起头,像听见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有什么可后悔的。家里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你姐姐嫁出去,总不能又回来争这个。”
许盼盼在厨房里听见,洗材水停了停。
她想起柯晚每个月拿出来的东西,又想起这些年父母是怎样心安理得把女儿的好往儿子身上移。若姐姐听见这句话,不知道还愿不愿意继续替他们遮着澜庭的事。
柯骏却松了一口气。
父亲的本意只是产权,听到他心里,便成了另一种授权:既然本来就是自己的,怎么用,自然该由自己决定。
他把那件必须开口的事又咽了回去。
饭桌上,吴玉英给儿子夹虾,问最近工作有没有被领导为难。柯骏没有,又添一句,不定过段时间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升职了?”
“还不一定。”
他故意没明,享受母亲已经升起来的期待。
第二,九月二十六日,三百五十万元买入瑞博新材。
下单之前,许盼盼再次问,是不是先少放一点。柯骏指着已经整理好的资料,自己不是临时追一根上涨的线,鲁总讲的是公司后面的空间,钱进去,就算涨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没再争。
钱从账户变成持仓,名字、数量和价格排列得清清楚楚,反倒不像之前不断商量时那么叫人不安。柯骏截了一张图,发进两个饶群,这一次慢慢来。
许盼盼回了一个加油。
发完,她将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下午行情有涨有跌,柯骏几乎没做完手头的工作。同事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他没事,屏幕一亮,眼睛却立刻过去。
收盘后,他没有再盯。那种交易终于完成的轻松让他心情很好,特意绕路给妻子带了她喜欢的点心,还提议周末出去吃一顿。
许盼盼接过纸袋,问是不是已经赚了。
“这才一,急什么。真到后面,你就知道现在为什么要下决心。”
她望着他,像也想从这个笃定的男人身上,找回一点刚结婚时相信日子会更好的感觉。
睡前,许盼盼把当初的婚房照片翻了出来。
那时自己挑了好久的灯、刚铺好的床单、客厅里第一束鲜花,都还在。房子卖掉以后,她一直没删,嘴上留着日后装修参考,真正夜里拿出来看,却很少是在研究柜子怎么做。
她问丈夫,如果这次只能赚一点,能不能也先卖,别再想一下子把所有东西赢回来。
柯骏翻过身,看她手机里那间已不属于他们的客厅,过了片刻才答应。
“能。赚够一部分就收。”
可什么叫一部分,他们谁也没讲清楚。足够一笔新首付,足够还掉旧债,还是至少让人再也不敢看不起?每一种法,都比眼下手里实际拥有的东西远。
许盼盼知道应该再问,最后却只将照片锁屏。她也想要那间房,也想重新回到同事夸她嫁得不错时,可以坦然笑着接受的自己。
两个人都带着怕,却又各自从对方的沉默里,听出了继续往前的许可。
第二早上,她提前设了行情提醒。上班挤进电梯,人太多,包被挤在身前,她仍伸手去摸手机。她开始明白,借来的三百五十万并没有只留在账户里,也跟着她到了每一处原本能够安安心心过日子的地方。
他们没有告诉父母,更没有告诉柯晚。
老房子的灯照常亮起来,吴玉英在阳台上收最后一件衣服。她摸出手机,给女儿发语音,问林安国庆有没有安排,若有空,也惦记惦记两位老人。
发完,又顺手点开儿子的头像,叮嘱他晚上少打游戏,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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