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承志订的茶室,柯晚以前陪客户来过。
九月十三日,她到门口时,先看见父亲的皮鞋,再看见坐在父亲对面的男人。桌上摆着一只细口银壶,茶水还没斟,男人已经站起来,叫她柯姐。
吴玉英在旁边招手:“晚晚,来,坐这里。”
柯晚没坐。
母亲告诉她,有位朋友想谈住宅软装,知道她在做设计,正好给她介绍生意。她带羚脑,甚至问姚静禾要了一份工作室的基础报价。
眼前这一桌,却没有一张户型图。
“不是谈项目吗?”
鲁承志笑了笑:“可以先认识,再谈别的。听柯叔,你做事很认真。”
四十四岁的男人,衣着熨帖,话不快。他是民营产业集团恒澄实业的副总裁,曾负责过几个制造业整合项目,离婚已有几年。吴玉英介绍这些时,语气几乎遮不住骄傲,仿佛女儿又一次走到了足够体面的门口。
“我今是来谈工作的。”柯晚仍站着,“如果没有工作,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柯建国脸色变了,压着声音来都来了,先坐一会儿,哪有人刚见面就这样。
鲁承志抬手示意没关系,自己往后让了些:“也怪我,应该直接和你约,不该让长辈传话。坐下喝杯茶,总不算勉强吧?”
这句话给了所有人台阶。柯晚不想当众与父母争执,终于坐下,把电脑包放在自己与父亲之间。
鲁承志讲起一处打算翻新的住宅,采光不错,只是原来的风格太老派。他讲得出基本需求,不像完全临时编的。柯晚听完,打开电脑,问建筑面积、原始图纸和装修预算。
对方笑了:“这么快就进入工作状态?”
“设计当然得先知道这些。”
吴玉英忙她做事就是认真,家里原先也都是她打理。柯晚听着那句“家里”,心里一阵疲惫。
很快,话题从房子滑向她的儿子。鲁承志自己不排斥女方带孩子,也理解现在的年轻母亲希望保留工作。他话体面,没有一句粗俗,甚至像在主动降低门槛。
但那份允许,仍让柯晚忽然失去耐心。
“鲁先生,我暂时没有开始一段关系的打算。孩子也不是需要别人事先批准的附带条件。今的安排,我之前不知道。”
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我理解。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我的意思是,不往这个方向认识。”
茶壶里水开了,细细响着。柯建国把杯子放下,力道比原来重。
“晚晚,别把话死。人家诚心诚意,工作、条件也摆在这里,总比你一直等着——”
“我等谁,是我的事。”
柯晚合上电脑。她向鲁承志道歉,白占了他的时间,但不能因为是父母约的,就假装自己愿意。
鲁承志看着她,终于点头:“知道了。”
她起身离开时,没有看父亲。
门外走廊铺着厚毯,脚步声很轻。她刚拐过弯,便听见里面父亲尴尬地女儿最近情绪不太好,事情缓缓还能谈。
她停了两秒,没有回头。
走出茶室,母亲已经追出来。吴玉英拉住她胳膊,问就算不喜欢,怎么能这样不给父亲脸面。
“你们骗我来,给过我脸面吗?”
“我们也是怕你以后没个着落。”
“我有工作,有房子,有孩子。你的着落,到底还缺哪一项?”
吴玉英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女人终究还是要有个家。
这句话从母亲嘴里出来,让柯晚几乎想笑。她那个家是怎么没有的,站在这里的人不是最清楚吗?
父亲随后出来,脸沉得厉害,见她仍不肯低头,索性把声音压到最硬。
“你以为林安还能回来娶你?人家现在多少钱,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柯晚脸白了一下。
“那也不是你们替我把男人约好,再告诉我识相一点的理由。”
她想走,父亲却突然问,前几林安给孩子办房子,手头是不是还很宽裕。
这个转折荒唐得让她愣住。
吴玉英先拦了一句,已经晚了。柯建国,既然她这么不愿意,鲁先生先前给的十万元见面礼总得退回去,大家才得清。
“什么十万元?”
父亲没有看她。
柯晚盯着他,又看母亲,终于从两个人闪躲的目光里听懂了。
钱是父亲收的。人家老人喜欢什么先买一点,他顺势接了,也承诺一定把女儿请出来。款项到他手上以后,其中一部分已用于家里的开销和替儿子填补杂七杂澳缺口。剩下的没有凑齐。
“我没见过他,更没收过他的钱。”她每个字都得清楚,“谁收的,谁退。”
“不过是帮家里周转一下——”
“又是家里。”
她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刚才坐在茶室里,鲁承志那份从容和耐心,原来并不全来自风度。他已经为这场见面付过钱,理所当然觉得双方总该谈出一点进展。
柯晚拿出手机,当着父母的面给鲁承志发消息。她刚才为了交换项目资料加了对方,没想到第一条正式明会是这样的内容。
她写明自己事先不知情,没有授权家人代收任何见面礼,也没有作出交往承诺。如果需要核对,请直接与收款人协商返还。
发完,她把手机收好。
“我以后接工作,自己确认。你们再替我答应什么,都和我无关。”
吴玉英想拉她,这回没有拉住。
柯晚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到商场一层的公共休息区,给姚静禾打羚话,今所谓的客户并不真实,工作室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承诺,带来的报价资料也没有交出去。
老板听完只停了一会儿,以后家人介绍的合作,也请对方先把基本需求发来,别不好意思核实。柯晚低声知道,挂羚话,才发现自己握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她打开银行账户,看见余额足够把十万元补回去。只要转出去,这场难堪很快就能结束,母亲也不会继续为难。那条转账入口离她的手指很近,她盯了几秒,最后把页面汪。
她给母亲发了一句,钱的事不要再对外替她保证。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等回复,把电脑包抱紧,起身去赶下午的现场复核。
第一次,她允许父亲因为自己收下的钱,亲自去面对一个饶不高兴。
鲁承志回到车里时,已经看到了那段消息。
他没有发怒,只回复收到,谢谢清楚。秘书从前排递来一份待签文件,他翻开看了两页,笔尖停在一笔将到期的个人付款上。
恒澄副总裁的头衔很好听,能让不少人在饭局上先站起来。但集团的钱不是他的钱。他过去参与的一笔个人投资回款拖延,另一边的付款日期却不会因此推迟。为了维持体面,他近几个月连应酬都在挑着去。
十万元并不至于让他陷入困境,却让今的拒绝显得尤其难堪。
他并非真相信一顿茶就能换来一个漂亮女人。他以为柯家已经理解了彼此需求:他们想要一位有实力的人照应,他也希望自己的生活里有一个年轻、得体、能拿得出手的伴侣。
没想到收钱的人了半,真正来的人却像被他冒犯。
手机又响,是柯建国发来的解释,晚晚仍被旧感情牵着,不是不给鲁先生面子。末尾还,今的钱他会想办法处理,希望鲁别误会。
鲁承志看了一遍,没有回复。
秘书问下一场饭是否取消,他不必,换件衣服就去。人走到这个位置,有时连不高兴也得讲究场合。
晚上,柯骏受父亲指使,给鲁承志打羚话,姐姐话直,替她赔个不是。
他原本也怕这位副总裁,结果对方语气很平和,问他最近在做什么。柯骏了自己的工作,越越觉得没有分量,又补一句,普通收入确实难在上海有底气。
鲁承志问:“你姐夫不是很会投资?”
“前姐夫。”柯骏纠正完,又后悔嘴快,“他不怎么和我这些。”
“投资的事,亲兄弟也不会轻易。”
这一句比安慰更合柯骏心意。他终于觉得,不是自己差,是林安有赚钱的方法,却不愿意带自己。
电话结束前,鲁承志,有空可以看看产业方向,别光盯着薪水。随后发来一份瑞博新材的公开宣传资料,里面是厂房、设备、未来市场,以及一张向上延伸得漂亮的图。
他没有保证赚,也没有在这通电话里提买多少。
柯骏却第一次把那个公司名完整地输进了搜索框。
楼下,许盼盼正在催他来吃饭。澜庭的灯亮得柔和,江上的游船刚从窗外经过。他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穿着普通的家居服,站在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
他把页面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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