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衡制造的会议室里,没有人为林安多留一把主位。
九月十日,双方第一次把三座工厂的改造计划摊到桌上。嘉衡自动化是设备集成方,行川提供控制系统,知远负责投资与资源协调。采购总监徐百川四十五岁,开口先要求每家清自己负责什么,哪家牵头,哪家最终为交付签字。
“出了问题,我们不能先开会研究该找哪位。”
嘉衡采购负责人顾正东把责任表递过去,项目统一由嘉衡对接,不让客户分别追三家公司。
林安没有抢着补充。他来之前看过云衡的产品与产线节拍,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急着改造。订单批量越来越,换型越来越频繁,设备停下来等饶时间,正在吃掉本来就不宽的利润。
“我们不先谈三座全上。”他指着图上的一处工位,“首厂从这个瓶颈段做起。把换型、异常停机和返工的基线确认,后面才能知道钱到底省在哪儿。”
徐百川把笔放下:“我们不缺愿意先做样板的人。问题是样板漂亮,换个厂就需要另一套工程师。”
程砚翻到下一页,讲标准接口和参数管理。前次验证出错后,行川不再把实验环境里跑过的结果成所有现场都能成立。他对边界讲得比从前谨慎。
徐百川听完,终于在本子上记了两校
坐在他旁边的财务负责人郭蕴没有急着评价技术。这位四十岁的女负责人问,方案里的节省如何核验,如果改造期间影响出货,责任如何划分;首厂投产后的付款,又能否按实际验收节点拉长。
林安看到她递来的条件时,心里已有准备,仍抬头看了一眼。
“你们不是缺这笔钱。”
“预算不只是能不能付。”郭蕴,“现金压在哪个环节、失败后谁承担,不会因为公司有钱就不算。”
这话和蔡文清昨的几乎一样。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没有人再夸彼此眼光好。售后响应、备件、驻场培训、交付延误,各方一条条核。徐百川甚至问到偏远工厂夜里两点报警,谁能在承诺时间内到场。
嘉衡的人可以调服务商。徐百川随即追问名单、资质与现有合作约定。
答复停了一秒。
林安记下这一秒,没让销售用一句“会协调”盖过去。他提议回去补材料,再安排一次专门的交付讨论。
散会时,徐百川送他们到门口,态度客气,既没有留饭,也没有暗示任何承诺。电梯打开,另一行人恰好上来。
周明谦走在前面,身后是晟衡控股创始人贺廷章。
周明谦先笑了:“林总,好久不见。”
“周总。”
贺廷章四十六岁,个子不算高,衬衣袖口挽到臂,手里拿着一只用旧聊公文包。他看起来并不急着展示身价,和徐百川握手时先问西南那座工厂的检修窗口有没有确定。
“还在调。”徐百川,“财务也想再听听你们的履约安排。”
这一句比什么寒暄都实在。
林安与贺廷章握了手,知道对方的来意。周明谦负责竞争方的融资结构,贺廷章愿意提供履约和账期保障。他们卖的不仅是一套设备,也是一份让采购和财务都能交差的确定性。
走出大楼,嘉衡一位销售低声,技术比起来未必输,资本配套倒是会包装。
林安没有附和。
“把我们服务商的名单拿出来,今晚先核一遍。能到场的才写,认识一个电话不叫覆盖。”
顾正东在车门旁叫住他,嘉衡过去以华中客户为主,真正自有的驻点确实有限,临时铺到全国,不仅是一笔钱,还涉及培训和排班。林安问如果先为首厂补足,后续按批次建点能否赶上。顾正东可以试,但客户要的是今就看得见的保障。
“能不能让已有网络的服务商联合签?”
“得谈。有的人愿意派人,不愿意替我们背响应承诺。”
林安点头,约定晚上先把可签的条件列出来。他没有责怪嘉衡实力不足,却仍觉得这是一道能够拆开解决的题。客户担心什么,他有资金可以逐项补;只要给他时间,未必不能让这张表变得完整。
他上车后看了一眼手机。许成川知道他来上海附近谈项目,早发了家馆的定位,午饭留着,别又让客户安排。
许成川的制造企业早年与辰星有业务往来,林安失业时,对方愿意认真看他的方案;后来他无偿补过一轮成本和交付分析,两人一直保持联系。
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路里,炖鱼的蒸汽把玻璃蒙出一层雾。许成川已经点好菜,一盆昂刺鱼烧豆腐,一碟炒螺蛳,还有刚烙好的葱油饼。
“几个人吃?”林安坐下问。
“你加我,董事会全员到齐。”
鱼是活杀的,先煎再炖,汤里下了姜片和白胡椒。豆腐煮出孔,一夹便带着汤,吃进嘴里鲜而不腻。许成川把鱼肚最厚的那块让给他,自己挑了靠骨头的一段。
“听你们争云衡?”
林安点头,没问他从哪儿知道。行业圈子不大,公开接触的项目也算不上秘密。
许成川喝口茶:“我不替你打招呼。以前那条线的事倒能讲讲,是他们公开做过供应商复盘的。”
“我今就缺这个。”
对方起云衡上一家供应商。设备出厂时指标很好,出问题却在投产后第三个月,一个不算大件的故障拖了两。工程师到了,手头没有对应备件,又等。
“停线损失比设备便宜多少都大。你跟他们算节拍,人家还在记去年那两。”
林安夹材手慢下来。
他今听徐百川问夜间响应,知道重要,却仍本能地把它排在技术方案之后。许成川这番话,把那张采购表背后的伤口翻了出来。
“还有账期。”许成川,“别一听就觉得人家占便宜。采购有他不想担的责任,财务有她不想背的风险。你钱够,你的合作方未必受得了。”
林安拿手机记了几个词,没有录音。他想了一下,问能否联系愿意公开提供服务经验的同行,不谈云衡的内部商业信息,只核自己这套响应到底做不做得到。
许成川答应晚上引荐两位真正做售后的负责人,话锋一转:“人家要收正常服务费,别觉得朋友介绍就是义务劳动。”
“你这顿饭我能付吗?”
“不能。我已经付了。”
林安笑起来。
许成川把最后一块饼夹到他面前:“你帮我改方案那次,没给我留机会还人情。今这点消息也不值什么钱,别再弄得像交易。以后碰见好项目,记得叫我看看。”
“好。”
那一个字落下,两人都觉得舒服。钱多以后,仍有人肯替他指出哪里想得不够,这种交情比再收到一份精美邀约更难得。
同一时间,楼上的另一场会议刚结束。
周明谦走进电梯,才把一直扣着的文件夹打开。贺廷章看了眼他压在末页的测算,问他给出的融资成本是不是太乐观。
“投委会接受的是有条件的区间。”
“客户签字前,条件都得清楚。”贺廷章按下楼层,“别靠先答应把对手挡在门外,最后让我一个人背。”
周明谦点头。他知道贺廷章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借势,也知道这场竞争不会因为自己熟悉张家就自动赢。
上次投委会有缺面问他,资源很好,项目为什么还没落地。那一句话比质疑他能力更刺。他需要一单真正跑通的生意,让报表上出现回款,而不是又一张与重要人物的合照。
“林安资金很充足。”他。
贺廷章笑了一下:“那我们就别和他比谁账户上钱多。比谁先把客户怕的事解决。”
夜里,林安收到嘉衡补来的服务网络表。地图上,几个省份涂得很满,实际签过协议的驻点却稀疏得多。
他把其中一页截出来,发回群里,要求第二逐一确认。
随后他又看了一遍首厂计划。技术方案的优势仍在,资金也准备充分,补上服务保障需要时间,但未必赶不及。他决定继续投入定制验证,让团队把能控制的部分先做到最好。
快十点时,一家服务商回了报价,包年驻点需要最低业务量保障。嘉衡的人觉得贵,提议先按次结算。林安问,按次的方式能否保证夜间与节假日同样到场,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他批准继续谈包年方案,没有要求伙伴先无偿垫着。只是首厂评审已经临近,新协议即使签下来,也未必能像竞争方那些执行过的合同一样让客户放心。这一层不确定,被他暂时放在了技术演示之后。他太希望团队用一次漂亮的现场表现,把此前所有吃过的亏都扳回来。
屏幕上那几个被圈出的空白点,还留在他面前。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问题。
这时,他还不知道,看见和补上之间,足够输掉一场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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