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好,我喜欢这辆车。”
夏明棠把相机包放稳,坐进副驾驶,伸手摸了一下座椅边沿,又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林安。
“人呢?”他问。
“人再考察。”
她答得太坦然,林安忍不住笑起来。
五月三十日,平潭的风从停车场外吹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车昨日已经由运输公司送到,林安验过外观和随车物品,在民宿睡了一晚,今才真正有了出来玩的精神。
夏明棠也不是一早便有空。
她和助理唐棠上午先补拍了客房,客户要等房客退房才能清场,一间间收拾,光线变了,原先的计划便得调整。直到午后,她才换下工作时穿的旧t恤,来到楼下。
白衬衣松松罩着深色吊带,短裤露出匀称的长腿,头发挽起来,耳侧有几缕没能收住。她没有为坐进这辆车刻意做一个全套造型,鼻梁上仍留着上午戴眼镜压出的浅痕。
可人往那里一坐,车里顿时生动起来。
林安看了她一眼,问去哪儿。
“北边。先慢慢开,有合适的地方停。不赶日落打卡清单,我这几已经拍够表格了。”
她将手机接上导航,又提醒他别为了听自己话分神,停车以后再让他欣赏。
“夏老师还负责交通安全?”
“主要惜命,尾款还没收。”
两人一路从北港附近往北走。
石头房子背着山,面朝海,有的屋前晾衣服,有的门半开着,老人坐在阴凉里择菜。车开得慢,拐过山坡,海忽然整个铺出来,深浅不一的蓝被阳光一层层推远。
林安没有马上话。
风吹进车里,夏明棠原本挽好的头发散了一点,她一手按住,一手指着前方能停车的地方。等车停稳,她先下去,扶着护栏望了一会儿,才举起相机。
他以为她要拍海,她却转过镜头,拍下他还坐在车里的样子。
“刚才那张好。”
“我还没准备。”
“就是因为没准备。你一知道拍照,下巴就要开会。”
林安笑得肩膀一抖,快门又响了一声。
她俯身给他看屏幕。照片里,他被风吹得头发有些乱,手搭在方向盘上,笑得没有任何所谓成功人士该有的章法。车身的蓝与远处海面连起来,竟比展厅的那张好看得多。
“这张收费吗?”
“今心情好,送你。”
她把相机收回来,转身去拍沿海的弯道。林安站到她旁边,等她调完参数才问,一个人四处拍,会不会很辛苦。
“辛苦,也很好。”
她没趁机诉苦,上个月连着改过七轮图,客户最后最喜欢初稿。到这里,脸上先露出一副想把电脑合上的表情,随即又笑了。
“钱到账以后,就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所以你喜欢钱。”
“当然。好镜头、好房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喜欢才奇怪。”
她转过头,望着他,语气并不轻佻。
“你有钱,长得好看,还知道别人上班的时候别催,这些都加分。我不准备装成只有灵魂能打动我的人。”
林安听得愉快,也有一点新鲜。
从前有人夸他能赚钱,后面通常跟着一笔需要他承担的开销。眼前这姑娘却只是,她喜欢他带来的生活,然后照样低头擦自己的镜头,没要求他证明更多。
夏明棠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二十七岁,喜欢好看的男人,也喜欢一个男人从容付账、不必为停车费皱眉的样子。这不是什么需要藏起来的羞耻。但喜欢归喜欢,今若客户叫她补拍,她仍然要回去,不会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一张副驾驶座。
临近长江澳时,唐棠打来电话。
民宿运营负责人许雯想调整次日的拍摄重点,新加了一组露台早餐。唐棠不敢当场应,先把需求记下,问能不能改。
夏明棠将车停好后的时间用来沟通,先确认哪些是原计划替换,哪些是真正新增,再让对方把房间和道具定下来。
林安在旁边买了两瓶水,没有催。
十来分钟后,她挂断,接过水,日落还赶得上。
“你平时谈价也这么温柔?”他问。
“刚才已经很温柔了。急起来,甲方会以为我姓甲。”
这回林安笑得真正放松。
海边的风比中午更大,远处的风机缓缓转着。两人没有把车开到沙滩上,下去走了一段,鞋里很快进了沙。夏明棠站不稳,伸手借他的胳膊扶了一下,扶稳便松开,掌心的温度却留了片刻。
落日渐低时,她终于放下相机。
“有的东西,看过就好。”
林安站在旁边,夕照从她侧脸掠过去,将耳边细细的头发照得发亮。他忽然有种想靠近的冲动,却没有用一个未经询问的拥抱来替此刻命名。
她抬眼看见了,笑意比刚才慢一些。
“林总,别拿我当风景拍。”
“没拿手机。”
“眼睛也算。”
风把后半句吹散了,他却听得清楚。
回去吃饭时,唐棠已经在餐馆门口等。
姑娘举着点播,先报告民宿那边已经确认完,完才忍不住问,车好坐吗。夏明棠把包放下,故意一般,风大得发型都没了。
“那我不做发型,我可以。”
三个人都笑了。林安等有空也带她走一段,唐棠立刻摆手,别耽误工作,拍张车就已经够她回去跟室友聊半。
店主林阿香把热菜端上来,丈夫陈海生在后厨收火。两口子五十多岁,店不大,播写在墙上,哪样当日没有,直接拿一条纸盖住,省得客人问了又失望。
白灼海虾、清蒸鱼,还有一锅刚煮好的时来运转。
夏明棠先让林安尝那只圆滚滚的,提醒刚起锅,别急着一口咬下。外皮以地瓜和粉揉成,入口有柔软的韧,咬开,里面的蔬菜和海鲜馅带着鲜香,汤汁热得人只能口吹。
他吃完一只,认真点头:“名字取得不错,吃完该有好运。”
“好运归你,最后一只归我。”唐棠立刻把碗往前推。
蒸鱼的火候恰好,筷子一拨,肉一瓣瓣分开。林阿香见他们吃得认真,特意提醒鱼腹也好吃,别光夹中间。夏明棠忙着剥虾,指尖沾了汁,林安将纸巾推过去,她抬眼谢谢,又把剥好的那一只放进自己碗里。
“别等着,我手艺归我自己。”
“我还没开口。”
“提前明,避免你投资预期过高。”
这顿饭没有谁不停敬酒。林安要开车,喝的是温茶;唐棠饿得顾不上话,夏明棠吃饱以后才问起他时候想不想要这样的车。
“想过,后来不太想。”
“为什么?”
“总觉得有更要紧的钱该花。”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没有替他总结人生,只把剩下半盘虾往中间放,让他趁热吃。
饭后走出餐馆,林安主动去结账。夏明棠没有抢,今占一次富饶便宜,下一顿自己选店。
停车场离民宿不远,林安没忘唐棠那句话,问她要不要坐一段。她先去看夏明棠,得到一句“看我干吗,去呀”,才兴冲冲跑过去。
上车前,她把鞋底的沙蹭了又蹭。林安让她别紧张,车垫本来就是拿来踩的,等她系好安全带,才慢慢开出去。
没过多久便回来了。唐棠下车还带着笑,手机里多了一张停车时拍的照片,想发给妈妈,又怕妈妈看了以为自己乱交朋友。
“就体验了一次,不是买的。”夏明棠替她出主意。
“我妈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买的。她主要会担心,我看过这个以后不愿坐公交。”
林安听笑了。唐棠自己也笑,其实不用担心,明要搬的灯架还在租来的车里,老板了,再好看的跑车也装不下她们吃饭的家伙。
她回到民宿先备份照片。去年毕业以来,坐过不少夜班车,也在客户休息时蹲着吃过盒饭。今晚有人记得她随口过的羡慕,真正让她高心,倒不全是车标有多贵。
夏明棠站在门边等林安锁车,看着助理雀跃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回的笑,没有刚见面时那么多打趣。
她走在前面,回头叫他拿好车钥匙,夜风扬起白衬衣的衣角,眼睛亮亮的。
林安跟上去,心里想的是,还可以再多待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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