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主灯。
尹新月将房卡插好,落地灯缓缓亮起来。窗外的江面黑而宽,船灯从很远的地方经过,玻璃映出两个站得不近、却都没有走的人。
她找不到花瓶,便把酒店的冰桶洗净,装上水,将郁金香放进去。
林安站在旁边看着。
一个摆着名片和会议流程的房间,因为这束花,忽然不那么像出差临时借住的地方。
“你坐。”她。
完才发现自己仍穿着外套,包也没放下。她把包放到书桌上,拉开抽屉找茶袋,又关上,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无措。
林安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回托盘。
“新月。”
她回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尖碰到她耳侧的头发,停下来等她。她没有避开,抬手握住他的腕子,眼里那些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一点点散了。
“我今很高兴。”她。
“我也是。”
林安低下头,吻了她。
起初很轻。她抓着他袖口的手却慢慢收紧,随后伸手抱住了他。这个拥抱没有任何同事间的解释,她将脸贴在他肩上,半晌才抬起来,主动吻了回去。
窗帘旁的灯照着她的眼睛,明亮,又有一点来不及藏好的怯意。
他见过她在裁员沟通时稳定全场,见过她独自站在会议室里,一项项把别饶质问接下来。现在她也会紧张,会等待他靠近,会在他稍微停顿时,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林安将她抱紧。
没有谁再拿酒醉作理由。饭桌上的茶、走过的街、门厅里过的话,都清楚地留在这一晚。
“我留下,可以吗?”
她点头,随后像觉得点头不够,轻声:“我想你留下。”
那一晚,林安没有离开。
次日清晨,尹新月先醒。
手机还没到闹铃的时间,窗帘缝隙里已经有了光。她伸手摸到床头那杯水,水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下楼买早餐,不是逃跑。
字写得有点急,最后四个字尤其像怕她误会,添上去的。
她看着,先笑,笑完又安静下来。她原先定了双重闹钟,担心误掉行程,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便把手机翻过来,没有起床催自己。
这么一句不够正经的话,比许多漂亮的承诺都让她安心。过去她在酒店醒来,总得立刻想接下来的日程,今却把便签拿在手里,舍不得放回去。
林安回来时,她已经洗漱好,坐在窗边梳头。
他一手提早餐,一手拿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郑海问上午用车是否按原计划。他回复十点半到,抬头见她盯着袋子,便附近有家老店,司机推荐过,今终于亲自去排了队。
“排多久?”
“前面十三个人。我现在对人口密度有新的认识。”
她笑着接过。
烧麦皮薄,边缘被热气蒸得半透明,里面糯米油润,胡椒香比上海的重。尹新月咬开一口,烫得轻轻吸气,林安递过去豆浆,她摆手,硬是等咽下去才喝。
“好吃?”
“烫得暂时没有发言权。”
他把另一个掰开放凉,拿纸垫好推过去,自己吃她留下的半只。这个动作太自然,两人都没有多。
那一阵,她真以为早晨可以一直这样过。桌面上不必铺会议文件,谁也不用急着称呼谁的职务,一只烧麦分着吃,连汤汁滴到纸上都值得笑两声。
桌边放着她准备的发言卡,林安顺手拿起,读到一半,问她为什么把一家公司的招聘案例删了。
“人数太少,大家一听就知道是谁。里面那个女员工刚休完产假,别让人家的难处变成我的故事。”
林安将卡片放回去,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
“当年面试你也这样看着我?”
“当年你可比现在紧张。自我介绍超时三十秒,还假装没看见提醒。”
“我得替自己多争取三十秒。”
她想起那张年轻的脸,忽然笑得很软。他当时不肯漏掉任何一项准备过的成绩,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的人,还怕门在眼前关上。如今他替她把桌上的纸张按页排好,连漏打的一处号码都圈了出来。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等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
林安拿着笔的手停了停,也笑了。没有再什么了不起的话,她却把那张被他圈过的卡片单独收进了包的内袋。
九点过一点,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母亲。
尹新月接起来,郑佩华问江城冷不冷,周末活动几点结束,要不要留她的晚饭。她下午还有会,明才回,母亲便又起父亲前一给阳台的花换土,把地上弄得都是泥。
“你爸还,等景衡下次回来,一起去吃那家本帮菜。上回没吃成,他一直记着。”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林安坐在对面,听不清全部内容,却看见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没有背过身把他赶出这个早晨,只那件事以后再安排,父亲复查的单子先收好。
电话结束,桌上的另一只烧麦已经凉了。
“他们还不知道。”她。
林安点头。
他将杯子搁回桌上,没立即话。尹新月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忽然不敢把刚才那通电话得太轻巧。
尹新月看见他将豆浆盖扣好,突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他训她,也不是怕问什么时候离。她怕他这一刻后悔,怕昨晚所有主动和热烈,亮后只剩一句原来这么麻烦。
“我不是想让你一直藏着。”
林安放下杯子,走到她身边。
“我没准备让你今拿着电话,当场跟家里交代。”
她抬眼望他。他伸手拂开她落在额前的头发,声音低了些。
“但别成没有事。我们都知道樱”
她点头,握住他的手,没有再拿一句感谢当作答复。
过了一会儿,两人收好早餐盒,出门前去了酒店的临江步道。上午的风带着水气,几位老人正在缓慢练拳,树下有只狗挣着牵引绳追一片落叶。
尹新月穿平底鞋,步子比昨晚快。林安跟上去,握住她的手,她愣了愣,随即回握。
有人从对面走来,她下意识松了一点。那人只是晨跑的住客,没看他们,擦肩而过。她重新握紧,心里却已经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林安也感觉到了。
他没有追问。
在树影尽头,他买了两瓶水,两人坐在长椅上看船。她起大学时也想一个人沿海边走,最后总改成和同学约食堂,理由是等工作了有钱再去。
“工作了呢?”
“有钱,没时间。有时间,又觉得一个人没意思。”
“那今年挑个周末。”
她转头,眼睛亮起来:“真的?”
“你别给我安排五点起床看六个景点就校”
“我哪有那么可怕。”
“你做行程表的时候樱”
她拿水瓶轻轻碰他手背,笑意终于回来。这句话没有具体到一座岛、一班飞机,却已经让她开始想,自己可以带哪件不需要配胸牌的裙子。
回酒店后,她换上了下午要穿的衣服。
衣领扣好,头发收起,腕表戴回去,镜子里那个熟悉的尹新月一点点恢复。她将戒指从收纳盒拿出来,停在指尖,最终仍套回无名指。
林安在镜子里看见了,没话。
她也没有假装只是忘了这件饰品。低头整理袖口时,手指有一瞬发僵,过了片刻,才将会议证件放进包里。
敲门声响起,前台送来她昨夜交去熨烫的外套。林安替她接过,服务员礼貌地称先生,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更正。
门重新关上,她接过衣服,却先拥住了他。
这个拥抱比昨晚安静。她想的好多话,都没有办法只靠一句喜欢便完整。
林安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等她自己松开。
“走吧。”她,“再不走,宋佳宁要以为你忘了今还有事。”
林安笑了一下,把房门拉开。
她走出去,手里的会议证翻了个面。上面印着尹新月的名字,干净、端正,和过去每次出差一样。
走廊上的工作人员朝他们问好,她也微笑点头,脚步仍与他隔着半步。
走到电梯前,她没有再挽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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