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还没到青溪,陈秀云已经把午饭的座次排好了。
她坐在临租房门口的凳上,手里拿一支圆珠笔,算着工地的人、帮忙的邻居和亲戚。算到第十八个人,发现纸不够写,翻过来,是儿子上回给她列的复诊清单。
她赶紧另外找纸。
“这张留着,别丢了。”
林静蹲在旁边洗萝卜,抬头笑:“都存在手机里,你还怕什么?”
“手机哪有纸看着清楚。”
完,她又把儿子发来的到达时间放大看了一遍。
十二月三日,青溪的晴得透亮。新屋主体封顶,项目经理约了监理和林安逐项验收,村里几户熟人比业主还积极,早早到院墙外看热闹。
两棵橘树留在原处,树冠避开了施工面,周边加了围护。秋摘橘子时,陈秀云严格执行先到先得,唯独给知安和安崽各留一袋,谁来都不肯匀。
如今果子已经摘净,树仍精神,枝条映着新屋的轮廓,倒像它们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背景。
林安下车时,叔叔林国梁先迎过来。
“刚才师傅,这个开间,镇上没几家做得到。”
“得看结构,不是越大越好。”林安笑着接过安全帽,“您别上楼,等验收完我带您看。”
叔叔连连答应,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白色卡宴,替侄子向旁边人解释,这个牌子跟路上普通的越野车不一样。
林安听见,没有揭穿他刚刚还把车型念错一个字。
项目经理黄建中四十多岁,做县城自建房工程多年,脸晒得黝黑,今却特意把记录本整理得很齐。他知道这位年轻业主肯付钱,也知道他不肯只听一句“老师傅都这么做”。
林安跟着监理上楼,对照前期方案查看主体、尺寸和已完成部位。需要整改的点拍照留存,责任与期限当场确认,阶段款也按合同节点走,没有因为亲戚在旁夸气派就提前付完。
流程结束,六十六万元款项办出去。
加上八月底首付的六十六万元,二百二十万元工程合同已经付了一百三十二万元。装修阶段、最终验收和质保留款都有后续安排,家具家电另算,此时房子仍不具备入住条件。
黄建中收到凭证,长长松了口气。
“林总,您清楚,我们就好做。最怕业主边做边改,完了又钱怎么多了。”
“您把活做清楚,钱也不会少。”
两个人握了握手,谈完的都是实在话。
下楼后,陈秀云才被儿子带进已经检查过的安全区域。她背着手慢慢走,明明几乎路过,还要装出第一次看见的样子,向亲戚介绍哪间向阳,哪边以后放洗衣机。
“大姐,你看,这个门宽,床能直接进。”
她叫的是大姑林淑兰,丈夫的姐姐。
林淑兰笑着答应,真心羡慕,又忍不住想,当年弟弟在镇上开大超市时,大家也这样围着看过。弟弟没了以后,弟媳瘦得像一根柴,她每次过来都怕听见借钱,渐渐来得少,后来便连客气也生疏了。
现在她重新走进这个院子,人人都知道她是林安的大姑。
这份亲,忽然又好用了。
她叫过林安,先夸了半房子,才提女婿许国栋的建材店。许国栋年底进货差一笔周转,银行那边想补一个担保人,钱不用林安出,只借他一个名字。
林安听完,问了金额,又问姑父知不知道。
“二十万。你姑父也是这个意思,实在不行,我们自己想办法。”
林淑兰得轻,目光却盼着侄子接下后半句。
“姑,这个名字我不能借。”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
“你是怕国栋还不上?他就是年底压点货……”
“我没看过他的生意,也不清楚现有负担。签下去,就不只是名字了。”林安语气仍温和,“今您来吃饭,我高兴。生意归生意,别把两件事捆在一起。”
旁边没人接话。
林淑兰有些下不来台,想二十万对你算什么,抬头却看见弟媳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自己的外套,没有立刻替任何人话。
陈秀云从前最怕亲戚觉得儿子不懂事,遇事总想替他圆。今她只是走过来,把外套递给大姑。
“楼里穿堂风大,先去吃饭吧。”
她没有帮着劝儿子。
这比林安的拒绝,更让林淑兰明白,旧日那种一句亲戚就能让弟媳坐立不安的日子,过去了。
饭摆在临租房边上借来的宽院里,远离施工区域。邻居支了两张桌,陈建平和何春梅提早赶来,舅舅帮着摆凳子,舅妈站在锅边掌勺,嘴里还嫌丈夫只知道问几点吃。
“你一来就惦记饭。”
“我这是替客人问。”
林静笑着把茶壶塞给舅舅:“那您替客裙茶。”
老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乐呵呵走了。
今的大菜是一锅萝卜炖牛腩。肉提早焯过,炖到筷子压下去能分开,却没烂成碎末,萝卜吸了汤,边缘微透明,咬开仍有一丝清甜。何春梅另起锅炸鱼块,裹的粉薄,起锅就能听见轻微的脆响,趁热蘸一点椒盐,比摆盘精巧的大菜还招人伸筷子。
林安在门口站着吃了一块,被母亲嫌不讲究。
“桌上不能坐?”
“这里近,运输损耗。”
何春梅笑得差点握不住漏勺,又给他塞了一块鱼肚。陈秀云也跟着笑,嘴上惯着他,手却已经去拿碟子。
开饭时,林静没肯让母亲坐下风口,给她换到靠墙的位置。嘉宜抱着一杯温豆浆,认真碰外婆的杯子,祝外婆住新房不用再搬水桶。
大家笑了一阵,陈秀云眼睛忽然有点湿。
漏雨那几年,她最怕下半夜醒来。怕水接不及时,也怕自己忙不过来时,会真想给上海的儿子打个电话。亮后又觉得没什么,一只桶能解决的事,不值得惊动谁。
现在六岁的孩替她记着。
她抬手摸摸外孙女的头:“以后不用了。”
饭吃到一半,刘桂芳带了两盒自家炸的面窝过来。她与陈秀云做了多年同业,一见那新楼便站着看,末了夸一句有福,又从袋里抽出一张报名单。
“别光看房,咱们的节目你还去不去?文化站那边要定人数。”
陈秀云立刻要接,接到一半,又瞧儿子。
林静先笑:“妈要去唱歌,已经偷偷练一周了。”
“哪里偷偷,我就是跟着手机哼两句。”
“锅里的水烧开了都没听见。”
林安拿过报名单,是镇上老年文艺队的合唱,不是高强度排练,时间也不早。母亲解释店里下午不忙,关门一会儿,不影响卖东西。
“您去。”他把笔递过去,“衣服也挑喜欢的,别又穿那件洗得发白的。”
“上回买的还没穿几次。”
“那就先穿上回的,别留着等成古董。”
大家又笑。陈秀云低头写名字,字写得慢,一个笔画也不肯含糊。
林安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薄纸比楼上的一扇大窗还好看。
杨涛把空盘端回去,又到路边看看自己的货车。明一早还得送货,他不能像那些开好车的亲戚一样,下午继续坐着喝茶。林静跟出来,塞给他两个留好的面窝,路上饿伶一垫。
“你留下陪妈,我自己回。”他道。
她点头,没有再为这点安排向他解释半。杨涛站了一会儿,看看远处妻子的新车,又看看那个正拉着外婆话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也得把日子过得像样一点。总不能每次来林家,连妻子有多高兴,都只能站在旁边看。
散席前,大姑过来帮着收碗,没再提担保。她把弟媳刚才喝过的杯子冲净,放回去时,低声:“你现在真是好了。”
陈秀云抬头,笑了笑:“也该好一点了。”
没有抱怨,没有翻旧账。
她将那张报名单叠好,郑重放进衣袋,转身喊儿子,让大家在院子里拍张照。
新楼还没有窗,墙面也没上色,旁边有工地围挡,实在称不上漂亮的背景。可人一站过去,舅舅伸手拦住要跑的嘉宜,林静把母亲的衣领翻好,杨涛站到妻子身旁,所有人都笑得很忙。
林安定好倒计时,跑回母亲身边。
“别挤,你站得下。”陈秀云笑着拉他。
他低头,握住母亲那只终于不再端着碗、提着桶的手。
快门响起时,她连脸上的笑纹,都是舒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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