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林安敲门时,母亲已经收拾好了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拖鞋并排放在床脚,昨晚用过的杯子也洗了,倒扣在碟上。
“不是有服务员收?”林安问。
“顺手的事。”
他刚想再,林静从隔壁出来,朝他摇了一下头。
母亲做了一辈子事,要她忽然躺着等人伺候,比让她干活还难受。姐姐懂,林安这才把话收回去,只将沉的行李袋提到桌上,免得她弯腰拿。
吃早餐时,陈秀云端着盘子绕了一圈,只取了粥和一个鸡蛋。嘉宜却觉得这里像进了童话,一个早餐居然有这么多种吃法。
“舅舅,我能不能每个拿一点?”
“可以,吃完再去拿。”
她便举着碟,郑重挑了两块面包、一角松饼和三颗葡萄,凑成自己满意的排兵布阵。
林静拿手机拍她,陈秀云回头看见,又去添了一碗面。
她慢慢学着不怕给孩子丢脸。
上午,一家人去了江边公园。气好,老人下棋,年轻人慢跑,晒着太阳的石凳也不凉。
林静陪女儿租了双人脚踏车,母子俩在树荫下等。看姐姐费力蹬车,嘉宜负责掌铃,林安这孩子提前体验领导岗位了,母亲笑得连肩膀都在动。
不远处有人唱歌。
音响旧,调子有些飘,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拿着歌词本,一句一句跟着唱。陈秀云听了一会儿,脚尖不自觉轻轻打起拍子。
“你会?”林安问。
“年轻时会。现在忘了。”
她这么,唱到下一句却仍接了两个字,声音很。
林安以前不知道母亲也喜欢唱歌。家里最早那台录音机,他有一点印象,后来摆在柜子上,积了一层灰,最后搬家时连带旧纸箱一起没了。
“以前怎么不唱?”
陈秀云看看他,像听见了个奇怪的问题。
“清早卖早点,总不能一边揉面一边唱。别人以为我疯了。”
林安跟着笑,笑过以后,却没有立即接话。
他知道母亲苦,知道姐姐让过什么,也反复为这些心疼。可坐在这里,听她哼一段歌,才发现自己连她原本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辛劳不是从一开始便长在她身上的。
她也曾有过不必为两个孩子盘算的下午。
旁边空出一张凳子,唱歌的人招呼陈秀云坐。她推辞两句,还是过去了。领唱的女人把歌词本分给她一半,问她家住附近吗。
“来儿子这儿玩几。”
着,朝林安这边看了一眼。
对方夸孩子孝顺,她立刻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得很开。
林安没催,靠在树旁等。
等林静母女骑完一圈回来,看见外婆坐在陌生人中间,嘉宜惊得嘴张开,林静连忙示意她声。
三个人就在一旁听了半首。
午后回酒店,母亲有些累,睡了一会儿。林安陪嘉宜拼带来的模型,林静坐在旁边,把手机上工地的视频给他看。
新房一层的主体已经有了模样,施工方按合同做了阶段资料,他们请的第三方查验人员也会去看关键节点。每一笔钱按进度走,林静负责拍照、核实到场情况,不替专业人员签结论。
“今罗经理又,后面会看气安排。你别催太紧。”她道。
“我知道。过年想住是想住,质量不能赶。”
姐姐把视频关掉,过了一会儿,声问:“你平常回来,就一个人在酒店?”
“有时候忙,回来直接睡。”
“总这么住,也不像个家。”
林安抬起头。
他住的公司协议房,在另一层,比母亲这间得多。方便、干净,衣服送洗,早餐下楼就樱唯独每打开门,东西永远在原来的位置,不会多一个孩的玩具,也不会有人嫌他鞋没摆齐。
林静等女儿去找彩笔,才压低声音问:“晚晚最近还跟你联系吗?”
“聊孩子的事。”
“你自己怎么想?”
林安把手里的零件翻了个面,没有立即答。姐姐也不催。她确实替弟弟委屈,可离婚不是亲戚散了以后关上门骂两句,就能把一个人从心里骂出去。
过了片刻,他:“先这样吧。该做父亲的事,我会做。别的还没想好。”
林静点头,起身给他添零热水。
“没想好就慢慢想。妈担心你一个人,又怕一问,就像催你找个人回来。她还跟我,别为了有人做饭洗衣,再把一辈子随便定了。”
林安抬眼,望向母亲休息的房间。那扇门轻轻掩着,里面很安静。
他从前总怕自己的难处让家里跟着受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有些担子出来,并不会让家塌下去。
开始觉得轻松,久了,安静也会过头。
嘉宜正把一块拼错的零件硬塞进去,他帮她拆开,没接姐姐的话。
傍晚陈秀云醒来,给儿子理了理衬衣领子,问晚饭去哪里。
“今不在这里吃,附近有家砂锅菜,姐想吃。”
她很高兴,连外面也好,不必每顿这么贵。
这一餐没有落地窗,店里热热闹闹,一锅萝卜牛腩端上来,汁还在咕嘟。白萝卜炖透,吃进嘴里先烫后甜,牛筋咬开带一点黏,配米饭正好。
陈秀云吃得比昨晚多,林安也添了饭。
快吃完,母亲端详着他,忽然道:“你现在吃饭不太看手机了。”
“今休息。”
“过年回来,你以前也休息。”
林安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从前吃着饭,他要回复岳母问到家没有,要确认回上海的票,要安抚不习惯镇上生活的柯晚。有时只是怕漏掉什么消息,吃饭也将手机亮在一旁。
母亲居然都记得。
“你爸以前在超市也是这样。”陈秀云,“坐下没吃两口,有人来找,他就走。总等忙完这一阵。”
林静抬头,没接话。
“后来你们大了,我反而总让你忙,怕耽误你。”母亲笑了笑,“现在想想,饭凉了还能热,人哪有那么多下一回。”
林安低头夹菜,喉咙忽然有一点堵。
吃完回房,陈秀云从布袋夹层取出一只信封。里面是一张旧照片,四角卷了,照片上父亲抱着他,姐姐站在旁边,母亲穿一件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的连衣裙。
“收老屋时找出来的。本来想着新家弄好,放进去。”
她将照片递给林安。
父亲那时还年轻,笑得意气风发。身后超市的招牌上,灯泡围了一圈,远远看过去,很像这个男人正站在全镇最亮的地方。
陈秀云伸手点零照片中那张脸。
“他那时候,等赚够钱,就带我们去看海。我总忙着呢,以后再去。”
她停了停,低头把信封边缘抚平。
“安,你爸要是看得见……”
后半句没有出来。
林安靠过去,揽住母亲的肩。她没有哭出声,只用指尖揉了揉眼角,过了一会儿又笑,今净讲这些,倒把孩子闷了。
嘉宜从椅子上下来,把自己的手放在外婆手背上。
“我们可以先去海边,回来给外公看照片。”
陈秀云怔了怔,用力点头。
那晚上,林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先将旧照片拍照存好,再拿出笔,在记事本上写下三件事。
给母亲安排一次不赶路的旅校
买房,让家人来时有地方住。
安崽的房间,要留。
写完,他想起之前托书意留意的房源,又给她发去消息,自己准备认真看房,问之前的中介有没有更新清单。
她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想买在哪一带?”
“安静一点,老人住着方便。孩子来,也有地方玩。”
“知道了。我帮你留意。”
张书意回完,将手机放下。知安正在旁边做手工,一间纸折的房子,门窗都开着。
孩子抬头问,妈妈,他们家的屋顶该画什么颜色。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道:“画你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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