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还没定,不用都盯着我儿子。”
陈秀云把病历袋往旁边挪,给罗敬川腾出一块桌面。
罗敬川把图纸转过来,林安先看见两条被母亲划掉的线。旁边是一张亮堂的效果图,岛台摆着花,台面上一只锅也没樱
洗菜池从北墙挪到窗下,旁边多画了一只四方格,写着:坐。
字是林静替她写的。
九月三日,周日。林安回青溪看施工,车还没停稳,陈秀云便提着药盒出来,问他午饭是在家吃,还是又要走。
“在家吃。图也在家审,陈老板有意见,当面提。”
母亲笑了,领他进屋。临时租来的房子不大,门前已经养起两盆葱,病历袋旁压着建筑公司的厨房图,折痕几乎将尺寸磨没了。
她昨来回看,总觉得不像自己用的地方。设计师留过话,这个样式年轻人喜欢,林总看着应该满意。
“静静好看,我也好看,可我坐哪儿摘菜?”她问。
“这么大的房子,都听我的吗?”
“你住得最多,当然听你的。哪里不顺手?”
“这水池,洗材时候背朝院门。人来了,我得丢下东西回头看。”
“挪到窗边。”
“窗边原来放那个柜子。”
罗敬川把两张图并着摆,柜子能移,水池挪过去,窗下那一排便不能照原图做满。
陈秀云拿手量了一下:“我没那么多碗,也不准备在这儿开饭店。”
林安看向罗敬川。安澜建筑的项目负责人把椅子拉近,解释管线还没定,眼下改比以后拆容易,但动了之后,效果就跟原先不同。
“那就画新的。”陈秀云把那张效果图翻了过去,拿起了笔。
她要把常用的碗放低,要一处不用搬凳子便能拿到锅的地方。至于效果图上那个亮堂的展示格,她看来看去,也没想出往里摆什么。
“这个删了。摆两瓶酱油,丢你的人。”
“酱油有什么丢饶?展示一下陈老板的主营业务。”
林安话一出口,母亲拿图纸拍他,罗敬川也笑,给那一处写上改封闭收纳。
陈秀云指向那个四方格:“这里留个桌子,我能坐着摘菜。以前站一上午没事,现在站久了,腿还真软。”
她得寻常。林安正转笔的手却停了。
他没有接那句以前,只问桌子的高度,旁边需不需要能推进去的椅子。罗敬川下午让设计师带尺寸来,照老人坐着的姿势重新核。
图纸翻到卫生间,陈秀云立刻摆手。
“那个扶手我不想要,跟医院里的一样。回来上个厕所,还像住院。”
林安原想安全要紧,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先看看别的样子。”
罗敬川翻出几张已经做过的照片。有的与墙面颜色相近,只装在起身最顺手的位置;也有一整圈的,陈秀云看见便摇头。
最后她指了一种简单的:“这个校别把我围起来。”
“装哪里,还得你试着起一次身。”林安。
她瞪他:“你当试家具呢。”
“就是试家具。用着不顺,你得找罗经理改。”
罗敬川赶紧点头,把安装位置圈出来,没有等林安代她回答。
取暖只保留卧室与常坐的地方。陈秀云又删了客厅两盏装饰壁灯,指着院门。
“省下来的,给院门那边装亮一点。静静冬关店回来,都黑了。”
林安笑意收了一点,把这一项亲手记下。
午饭前,他们到围挡外看工地。
拆下的材料已经清运,基础开挖按放线的位置推进,两棵橘树圈在保护区里。院子一下空得很,陈秀云站住,向原来厨房的位置望过去。
她烧了二十几年的饭,墙没了,倒还能准灶台在哪边。
林安没有催她走。罗敬川也合上手里的表,等她看够。
过了一会儿,母亲问:“门槛那块石头,还在吗?”
工人从一堆待处理的旧料里找出来。青石表面被踩得发亮,一角有缺口,当年林父搬来时,袖口就是被那个尖角刮破的。
陈秀云蹲不下,只弯着腰,伸手擦了擦浮灰。
“我还想用它做门槛。”
罗敬川看向林安。他上午刚同老人好,新房主要通道不做高门槛。
林安走近,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
“每跨它,往后你嫌绊脚,又舍不得让人拆。放橘树旁边好不好?安在稳当的台座上,坐院里就能看见。”
陈秀云迟迟没答应。
他便陪着等。工地上的机器停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喊下一车砂快到了,罗敬川应了一声,仍没有把这块石头划进废料。
“那别放在泥里。”她终于,“下面垫好。”
“垫好,不放在路中间。”
“你爸要是回来,一进门就能瞧见。”
这句完,陈秀云自己笑了笑,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
林安喉头发紧,转身请罗敬川把青石移到安全的地方。走到围挡旁,母亲又把他叫回去,确认工人已经听懂,才放心离开。
回租屋的路上,邻居问怎么不把两棵树也移了,好腾出一个阔气的正门。
陈秀云答得很快:“门让开一点就行,树不动。孩子出生时他爸种的,留着好。”
她完,看看儿子,林安点头。
下午林静提早关店,带嘉宜来听院子的安排,包里还揣着进货账。
林安把图推给她,她指着停车位,问荣放能不能靠里。
“下雨好卸货。前牛奶外箱都湿了,我还得一箱箱擦。”
母亲给她留最近的位置。林静却摇头,拿笔比出从车尾到侧门的一条线。
“近是近,跟妈每走的路打架。东西一摆,妈又得绕。这里空一点,我两趟就搬完了。”
罗敬川带设计师回来复核,问她常搬多大的箱子。林静报出尺寸,只在进货多时周转,不常存货。
林安原想直接给她安排一间仓储房,听到这里,停住了。
“你要的是卸货方便,还是以后把货存在家里?”
“先方便就校店,我也没想一下进一屋子。你给我留一屋,我反而想把它塞满。”
“那不得了,林老板控制库存的水平超过我。”
“你少捧,我会当真。”
她自己选了侧门附近的一段低柜,保留足够通道。陈秀云又提议在旁边留插座,以后收拾东西不用拉一地电线。
院子南边原计划铺齐石材,陈秀云想留一块土。罗敬川问是种花还是种菜,她两样都种,葱蒜放里面,外边栽花,看着也齐整。
林静怕母亲病刚好,又替人许下一块菜园。她却摆手,只种自己吃的那些,浇水不用提桶,接根水管就校
“以前种一畦都怕卖不完,现在种两棵,还不让我种?”
林安看看姐姐,两个人一齐笑起来。
设计师划掉那片铺装,留出水龙头。陈秀云提醒雨水不能流回墙脚,旧屋就坏在这里,后面铺好之前,她要过来认一认。罗敬川应了,林静替她记下时间。
嘉宜趴在桌边,等了半,终于问有没有自己的地方。
“有,给你睡的房间。”林安。
“不要只睡。我还要做作业。”
林静捏她耳朵:“刚才是谁老师布置太多?”
孩子躲开,跑到外婆身边。陈秀云替她占了一处窗边,桌子靠这里,亮堂,舅舅时候就在窗边写字。
嘉宜满意了,将自己的名字挤在图纸边上,挤得罗敬川差点看不见标高。
改动汇到一张清单。厨房收纳与灯位有增有减,罗敬川核过,确认在合同范围内调整,总价仍是二百二十万元。已经付的六十六万元首款不动,下一笔按约验收后再付。
他请陈秀云在确认栏签名。
母亲连忙让给儿子,林安却把笔塞回她手里:“这是你选的,签你的名字。”
她慢慢写下三个字,又用手掌压平纸角。
傍晚设计师走时,她送到门口,已经会主动叮嘱那把摘材椅子别挑得太软,起身要使劲的不要。
林静在背后笑:“妈今话真多。”
“自己的屋,问两句怎么了?”
陈秀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径直进厨房,叫他们盛饭。
晚饭前,林安的手机响了一下。六点半的提醒到了,他拿去里屋给安崽打视频。孩子果然抱着积木房子等,先问奶奶的房子有没有门。
他把手机转向母亲,陈秀云立即给孩子指门的方向,听屋替爸爸留了一间,认真夸他盖得好。挂断后,她去盛饭,也没再催儿子先吃。
石兰芝的电话随后打来,问复诊安排。林静自己能送,陈秀云却先将饭后的邀请推了。
“那检查完,我怕人累,咱们另找个精神好的日子。今先不答应你做饭。”
石兰芝听完,答应等她恢复些,再约两个人出去坐坐。林安那周还要跑客户,母亲也没让他挪行程。
放下电话,她另拿一页纸,写起带回新家的东西。第一样是腌菜坛,第二样是旧缝纫机。
林静看见,问要不要买台轻便的。旧机的皮带早松了,脚踏板也响,搬过去仍得找人修。
“新的以后再看。这台我先留。”
陈秀云指着图纸上一楼那间屋,让儿子量一量,机子推进去以后,门能不能关。
林安想起时候,母亲赶着改一条裤脚,踩板声响到夜里,他就在旁边的饭桌上做作业。如今房子盖大了,那台机器仍想跟过去。
罗敬川发来修改后的尺寸。旧机展开会挡住新柜的门,若留下,就得挪开一排收纳。林安刚想回改,母亲伸手拦住。
“明先请修机器的看一眼。能用,我自己选放哪儿。”
她将尺寸压在写着旧物的纸上。林静已经找出老师傅的号码,电话还没拨,那一排新柜子先留出了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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