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不能挖,那棵也不能。”
陈秀云拦在橘树前,测量的人停住,项目经理望向林安。
“两棵都留。”林安站到母亲旁边,“先标位置,再做方案。”
老人这才让开,手仍贴着树干。
丈夫在女儿出生时种一棵,儿子出生时种另一棵。人走了二十三年,树还长着,每逢秋,她仍想起他站在下面,以后橘子多得吃不完。
八月七日,县城安澜建筑来勘察。项目经理罗敬川由舅舅陈建平介绍,林安看过他们完工的房子,才约到家。
舅剧话里叮嘱,该返工就返工,别看自己的面子不好开口。他答应了。
二楼,陈秀云仍讲前年补过,家具也没坏。罗敬川抬头看水渍,问上次漏雨在哪。
她指开关上方。墙上的水痕,一直落到踢脚线。
姐姐漏水时,林安赶着客户会,答了句找人补,钱他出。后来听修好,再没问。
罗敬川要查线路、结构、屋面、排水,再比较改造和重建。林安让两套都算,没有先答应哪种省。
母亲想把人带下楼喝茶,他推开她卧室。
床边窄窄一条缝,衣柜门开半扇就顶床沿。窗边塞着旧衣挡冬风,床脚有塑料桶,免得夜里穿院子去厕所。
老人赶紧去收。林安拦一下,蹲下来量床边的距离。
“新房一楼给我妈住,卫生间放旁边。”
“走得动呢。”
“走得动,也不用绕那么远。”
他完才松开手。母亲看儿子蹲过的位置,忽然觉得那一条缝,今窄得没法解释。
林静开荣放来,带壶凉茶,比约定还早。嘉宜在店里由父亲照看,她不必听到车声就惦记该走。
母亲漏讲的,她补了几处:后门下雨滑,洗菜抱着盆,看不到脚;晾衣要绕院子,雨来了,得跑两趟。
“你们盖房,还是把我当娃娃?”
“家里最值钱的。”林安。
母亲白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姐姐也笑,把后门那段圈给经理看。
院角旧柴灶封半边,锅上是花盆,灶口积干叶。罗敬川问拆不拆,陈秀云刚拆,儿子伸手抹了抹灶沿。
灰沾上掌心。
时候他在灶下多塞两根柴,盼锅巴厚。母亲用锅铲撬一片焦黄的,他接过去,两手来回倒,烫得吸气,舍不得放下。
“惦记锅巴?”母亲问。
他点头。老人看着封住的灶口,改了主意:“单独留个地方,人多炖鸡。烟不要进房里。”
罗敬川记好,答应另做排烟安排。母亲继续想法,门口换鞋,厨房采光,院里给葱和蒜苗留一点土。
到一半又问,会不会难看。
“您住的院子,您看着顺眼。”
陈秀云看看儿子,终于把话完。她先前想着把钱压低,如今却有一件比便宜更要紧:这个房子,自己真要在里头过日子。
随后几,方案在饭桌上改了三轮。
结构评估、改造成本都比过,最终决定在获批范围内重建。手续与条件没齐不拆旧楼,临住先找好,不能让老人守工地睡。
仍做两层,一楼给母亲,卧室床边宽,浴室防滑、干湿分开。门厅、院落要方便通行,楼上留书房和孩子活动的地方。
第一次效果图送来,门口很气派,台阶也好看。陈秀云瞧半,没夸气派,指着一条线问:“我从门到厨房,还得绕?”
罗敬川重新解释动线,她拿铅笔比出来,图纸上竟真拐了一个弯。
“这张先别定。”林安。
经理收回去改,母亲有点不安,不是为这几步找麻烦。姐姐把铅笔塞回她手里:“您每走,改一次,总比走三十年强。”
下一版拿来,老人试着在纸上从门口走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卧室,终于点头。
建筑、装修及约定院落,合计两百二十万元,家具家电另粒
“盖房子,还是盖县政府?”母亲声音都变了。
林静一口水没咽下去。林安县政府门口不能让她种葱,母亲没笑,反问给自己留钱没樱
他坐近,把孩子、生活、工程分别留钱的安排讲清。不开借款,不抵押老宅。
陈秀云又问一遍,他答一遍。老人看了许久,终于把图纸拉回来,在能晒太阳的位置,画一张桌子。
林静看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想让给客人。母亲先拦住:“本来就是你的,给谁?”
她没再推,拿笔描了一下窗。嘉宜以后回来,也可以在这里写作业,不必桌上堆货、另一边吃饭。
罗敬川介绍几种装饰,预算能做得更好看。林安没有顺势加,他指母亲改过的线,叫先把这些按约定做稳。
钱给出去,他也要知道买回来的究竟是什么。满院好看的石头,雨让老人滑一跤,谁都不能拿效果图赔。
旧楼要腾,林安搬下樟木箱。父亲账本、奖状、几件舍不得扔的衣服,一样样拿出来。
箱底压一页折了两折的方格纸,简易电路画得歪,顶上四字:林氏电子。下面一行:中国芯。
姐姐看见就笑:“拆收音机,最后多两个螺丝,你还厂家装多了。”
“也有这种可能。”
那是高中画的。第一次摸到拆开的电路板,他以为把里面每样东西弄明白,就能造出自己的机器。
父亲在世时,店里总留着报纸和书。认不到的字圈起来问人,进来的货也要先拆开看,讲清用处再卖。
林安记得一台旧收音机坏了,父亲蹲在柜台后修,叫他不许碰,等好了听歌。他后来自己拆的那台,恰好是父亲留下的。
装不回原样,他把两个螺丝收在抽屉,方格纸却一直留着。
“时候嘴真大。”姐姐看着中国芯三个字,笑得轻了,“你还跟书意讲,要开一百年。”
方格纸下面,还压着父亲的一张进货凭据。背面是圆珠笔记的修理过程,哪一处没接好,哪次换错东西,连一笔两块钱的材料都列着。
林静记起那阵子,家里明明已经能买新的,父亲仍在柜台后拆这台收音机,母亲糟蹋时间,他没弄明白,丢掉不甘心。
林安翻过纸。今修一栋老屋,可以请来经理、设计师;做那时嘴里的机器,要找什么人,花几年,自己竟还列不清。
他把修理记录也夹好。两百二十万的房子已经谈定,这张不值钱的纸,回到他手里,又给他添了一件不能只签字付钱的事。
母亲瞧见父亲的字,伸手摸了摸,提醒别让纸受潮。姐姐找来一个干净文件袋,把几张薄纸放在最前面。
“这几张你收,别又混进旧课本。”
林安接过,点了头,用指腹压平那道折痕。那时懂得少,想得倒多,觉得东西摆出去,别人认得上头的牌子,就很了不起。
后来读书、求职、恋爱,每个月都有更要紧的事。自己的牌子没有起过,别饶牌子,倒替人卖得很好。
合同确认,付款跟实际阶段验收走。首期三成六十六万元,暂定八月二十八日,手续、开工条件齐备再付,末尾留百分之五质保。
工期留干燥、通风、检测。春节入住要看条件,不能拿好日子逼着赶工。
签字后,陈秀云把效果图拍给石兰芝,先太浪费,再厨房晒太阳、树一棵没动。
姐姐在旁边笑:“讲第三遍了。”
“石阿姨问的。”
对方其实只回真好。林安没拆穿,给母亲调亮灯,让她再拍清楚一张。
石兰芝回了语音,叫她过来一起坐坐,陈秀云笑着答,等复诊时间定了再约。
图纸收好,林安上楼,把建房预算单独留在桌左边,资料放右边。文件夹一张张摊开,那页方格纸也在里面。
他翻到一家公司的公开报告,在产品名称下划线,翻回相应的公开明逐一对照。
当年只会画图,如今至少知道,该从哪一行开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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