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心法口诀学得差不多了,萧衍也开始正式教她剑法的心法。
他挑了个无风的清晨,把念念领到院中,自己先活动了下肩臂,才缓缓抽出那柄随身的剑——剑未出鞘时平平无奇,一出鞘,寒光便映了满院晨色。
相比于她娘教的炼丹心法,萧衍的教法完全不一样。他话很少,多数时候只是示范。
看好。
他拔剑,在院子里舞了一眨动作极快,剑光如匹练,一闪而逝,收剑归鞘。剑风过处,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轻轻晃了晃,墙头晒太阳的橘猛地竖起耳朵,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它早习惯了这家男主人出剑时的动静。
念念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清了吗?
……没樱
没关系,我再示范一遍。
他又示范了一遍,这次放慢了速度。念念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着。
这一招的精髓不在于快,在于稳。你的剑要稳,心要静。出剑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击中对手,要想着怎么控制你的剑。
萧衍收了势,剑尖垂地,目光落在念念握剑的手上——那手还,虎口却已磨出了薄茧,是他这些日子一点一点带出来的。
控制剑……
对。剑是你的延伸,不是你的工具。你要和它融为一体。
念念似懂非懂,但她拿起剑,试着按照萧衍的去做。她深吸一口气,放空思绪,感受着剑柄在手心的触感,感受着剑身的重量。
然后她出剑了。
那一剑,比她以往的任何一剑都要流畅。剑身破开空气时,一缕极淡的灵气顺着剑尖荡开,拂得脚边的草叶齐齐一偏——她那点随剑意溢出的修为,自己还察觉不到,旁人却瞒不过。
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
继续。
念念又练了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顺手。她渐渐找到了那种感觉——不是她在舞剑,而是剑在带着她走。
爹,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剑在带我。
萧衍的嘴角微微上扬。记住这种感觉。
念念用力点零头。她把方才那一剑的感觉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生怕一眨眼就忘了——剑修教东西,往往就那么一回,悟得到是造化,悟不到,下次还得自己摸。
萧衍教的剑法心法和苏晚晚教的心法完全不同。他讲究的是无招胜有招,强调身体的记忆和直觉的反应。
实战的时候,你没有时间去想下一招怎么出。你的身体会替你做出选择。
他把念念的眼睛蒙上,让她在黑暗中出剑。
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皮肤去感受风的方向。
念念一开始很不适应,出剑的时候总是犹豫。但练了几次之后,她渐渐找到了感觉。她能在黑暗中准确地刺中萧衍指定的位置,误差越来越。到后来,她闭着眼也能听出风从哪片叶子后面绕过来,剑尖一送,便是不偏不要—这已不单是剑术,更是她灵气与外物相感的本能了。
爹,我做到了!
萧衍的夸奖总是很吝啬,但念念知道,他能一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苏晚晚在窗里瞧见这父女俩一个教一个学,常忍不住摇头笑——这父女俩,性子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闷都闷得如出一辙。
有一,萧衍带着念念去后山练剑。他选了一处平地,周围是茂密的树林。
今教你一招新的。
什么招?
落叶剑法。
萧衍示范了一遍,剑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微风。树上飘落的叶子被剑气一分为二,整整齐齐地落在他的脚边。剑气余韵未散,几片碎叶在空中打了个旋,才轻轻落下——那是萧衍刻意收着的力道,只够分叶,不伤枝,足见他对自己剑意的掌控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地。
念念看得目瞪口呆。
想学?
她从基础开始练,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不肯停。萧衍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打断她。他见过太多练剑半途而废的人,女儿这份不肯服输的韧劲,倒叫他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只是他那时是孤身一人,而念念身后,有他和晚晚。
苏晚晚来后山找他们的时候,看见念念正在练剑,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地上,但她还在坚持。
她练了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
你不让她歇一会儿?
她自己不肯歇。
苏晚晚走过去,叫住了念念。
念念,歇一会儿,喝点水。
念念收了剑,接过苏晚晚递过来的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壶。
娘,我今学会了落叶剑法的前三式。
这么厉害?
爹我学得快。
苏晚晚转头看了萧衍一眼,他正靠在树上,表情淡淡的,但眼角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念念,你过来。萧衍站直了身体,刚才那招叶落归根,你再练一遍给我看看。
念念放下水壶,重新拿起剑,认真地练了一遍。
萧衍看完,点零头:可以了,今就到这里。
念念高胸收了剑,跑过去挽住苏晚晚的胳膊。
娘,我饿了。
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一家三口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念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苏晚晚,右手牵着萧衍。
爹,明还教我吗?
那后呢?
大后呢?
教,只要你肯学。
念念咯咯地笑了,那笑声像铃铛一样,在山间路上回荡。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边的晚霞像打翻聊调色盘,绚丽而温暖。
回到家里,念念扒着萧衍的胳膊,缠着他再讲一遍落叶剑法的来历。萧衍被她闹得没法,难得开了金口,这剑法是他早年走江湖时,看秋日里叶子一片片落,悟出来的。叶子落的时候,不急不慢,该落到哪儿就落到哪儿,剑也要这样。念念听得入神,当晚便抱着剑在院里又练了半宿,直到苏晚晚端着热汤出来,把她硬拉进屋暖手。
日子一过,念念的剑越来越稳。有一回她在院中练叶落归根,剑意顺着剑尖淌出,竟把墙角那口许久不用的石臼里积的雨水,荡起一圈圈涟漪,水面上浮着的落叶,齐齐打了个转。萧衍在窗内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惊色——这丫头的灵气,已能借着剑意引动外物了。他没声张,只把那套心法又往深里拆了几分,预备着明日教她怎么把这股力道,收放自如。
苏晚晚对剑法不在行,却最懂女儿的身子。她看出念念这些练得狠,夜里悄悄在她睡熟的背心敷了温热的药巾,又往她喝的水里添了养神的药材。念念第二日醒来,只觉浑身轻快,还当是自己突然开了窍,欢喜得不得了。苏晚晚在旁边看着,笑而不语——有些疼爱,原不必让当事人知道。
又一日,萧衍考她,蒙上她的眼,让她在后山的竹林里凭听风辨位出剑。念念起初慌,后来静下心,竟一剑挑落了三根细竹枝,枝枝断口齐整。萧衍揭开她的布条,见她脸通红,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却笑得比得了什么宝贝都甜。他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只了两个字:成了。这回,连向来吝啬夸奖的他,都藏不住那点骄傲了。
傍晚收了功,一家三口沿着溪边往回走。念念跑在前头,一会儿踩石头,一会儿够树枝,哪儿都新鲜。苏晚晚与萧衍并肩跟在后面,看她的身影在暮色里蹦蹦跳跳,谁也没话,却都觉得,这样的时光,比什么仙缘都金贵。溪水哗哗,晚风拂面,剑意与灵气,都悄悄藏进了这寻常的一日里,安静,却饱满。月光初上,虫鸣四起,这一日便这样,安安稳稳地收了尾。
橘不知何时也跟来了后山,这会儿迈着猫步跟在三人身后,偶尔停下来嗅嗅路边野花。念念一手牵一个,嘴里还在念叨着明的剑法,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萧衍垂眸看了眼女儿的发顶,又瞥了眼身侧的晚晚,唇角那点笑意,比晚霞还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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